吉普车在四月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融雪未尽的土路,溅起的泥浆糊满了挡泥板。于凤至裹紧军大衣,仍觉得辽东春夜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车灯切开的两道光柱里,能看见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
“副总司令,前面是黑水河渡口。”坐在副驾驶的警卫连长铁柱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渡口的同志说,白天有日军侦察机飞过三次。”
于凤至“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地图。羊皮纸在颠簸的车厢里微微颤抖,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密密麻麻——长白山根据地的防线已经收缩到不足三十公里的范围,陈望的第三军被分割在四个主要据点上。
“过了河,还要走多久?”
“正常行军速度,明天傍晚能到三道岗。”开车的司机老周接过话,他曾经是抗联的老交通员,对这条秘密路线了如指掌,“但下雨了,山路会更难走。”
吉普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于凤至本能地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护住了怀里的牛皮文件袋。里面装着北镇战役的完整总结、根据地上半年的经济数据,还有徐建业连夜整理出的日军“春雷扫荡”兵力部署分析。
这些文件比她的命还重要。
“停车。”她说。
车在泥泞中刹住。于凤至推开车门跳下去,军靴立刻陷进半尺深的泥里。铁柱和两名警卫员紧随其后,枪栓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前方五十米处,黑水河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渡口处没有桥——桥去年秋天就被日军炸毁了。现在河面上只有两条并排的摆渡船,用粗麻绳固定在两岸。
但问题不在这儿。
于凤至蹲下身,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照着路面。车辙印很新鲜,在泥浆中清晰可见——不止一道。她伸出手指比了比车辙的宽度,又抬头看向河对岸的树林。
“有两辆车,不超过三个小时前过去的。”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车轮间距是日式卡车的规格。”
铁柱的脸色立刻变了:“鬼子过去了?”
“不像。”于凤至摇头,“如果是日军,渡口不可能还留着摆渡船。应该是……”
话音未落,对岸树林里传来一声布谷鸟叫。
三短一长。
铁柱立刻回了两声蛙鸣。片刻后,两条黑影从对岸的树林里钻出来,划着一条小木船过了河。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满是补丁的老百姓棉袄,但腰间挎着驳壳枪的姿势暴露了身份。
“报告副总司令!”来人在于凤至面前立正敬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北满交通站站长王青山,奉命在此接应!”
“刚才过去的车是你们的?”
“是第三军后勤部的同志。”王青山语速很快,“他们从哈尔滨外围抢运出来一批药品,正要送去长白山。我们护送他们过了河,留下等您。”
于凤至心中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揪紧了:“药品?陈军长那边伤亡情况到底怎么样?”
王青山沉默了两秒钟。
雨落在河面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很重。”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七天前,日军第三独立混成旅团突袭了磐石沟医院。我们牺牲了十七名医护人员,两百多名伤员……只有不到一半转移出来。陈军长在电报里说,现在最缺的是止血绷带和磺胺。”
于凤至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山沟里的临时医院,缺医少药的伤员,突然响起的枪声。十七个医护人员,那几乎是第三军一半的医疗骨干。
“渡河。”她再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天亮前必须赶到三道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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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船在黑暗中缓缓横渡黑水河。
于凤至站在船头,任凭雨丝打在脸上。河水在脚下流淌,带着融雪的刺骨寒意。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渡过松花江时的情景——那时候身边只有不到两百人,装备残缺不全,每个人眼里都是迷茫和绝望。
现在她有二十万部队,控制着大半个辽西和北满的农村。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这种深入骨髓的责任感。比如明知前方是绝地,也必须去的决绝。
“副总司令。”铁柱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吧。”
于凤至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加了炒熟的高粱米,喝起来有股焦香。这是辽西老乡发明的方法——一把炒米一壶水,能顶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