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长白山深处的枪声稀疏下来。不是战斗结束,是双方都在重新部署——日军在消化占领的外围据点,抗联在收缩防线,准备下一轮厮杀。

陈望把指挥部挪到了一个天然溶洞里。洞顶倒悬着钟乳石,滴水声在空旷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电台架在干燥的岩台上,天线从洞口的藤蔓缝隙伸出去,接收着断断续续的信号。

“军长,各团战损统计出来了。”参谋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压抑的疲惫,“一团减员三成,二团减员四成,三团……伤亡过半。重伤员已经往后方转运,但药品……”

“知道了。”陈望打断他,目光没离开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地图被红蓝铅笔涂得密密麻麻,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像章鱼的触手,从三个方向向中心区域延伸。而代表己方的红色区域,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块。

“弹药呢?”

“子弹还剩三成,手榴弹两成,炮弹……只剩十七发了。”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还有电台偶尔发出的电流杂音。

陈望直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天刚蒙蒙亮,林海笼罩在乳白色的晨雾里,看不清远方。但能听见——听见日军构筑工事的铁锹声,听见远处偶尔响起的冷枪,还有更远处,隐约的引擎轰鸣,那是日军的运输车队在往前线运补给。

“给总部发电。”他转身,声音很平静,“第三军弹药将尽,伤员转运困难。但防线未破,士气未堕。请于副总司令放心,人在阵地在。”

参谋记录的手有些抖。他抬起头:“军长,咱们……能等到援军吗?”

陈望没回答。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代表根据地的红色区域上轻轻划了一圈。那圈很小,只够装下几千残兵,几万百姓,还有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种。

“去,把各团还能动的营以上干部都叫来。”他说,“咱们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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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清晨,北镇兵工厂。

于凤至站在新落成的炼钢炉前。炉体是用耐火砖砌成的,粗糙但结实,烟囱冒着滚滚黑烟,把半边天空都染灰了。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十几米,脸上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山本清穿着厚实的帆布工装,脸上戴着铁丝网面罩,正指挥工人往炉膛里添料。不是标准的铁矿石,是从各处搜集来的废铁——损坏的农具、缴获的日军钢盔、甚至还有老百姓捐出来的破锅烂铁。

“温度够了!”一个工人大喊。

山本清点头,挥手下令。炉口打开,炽白的铁水奔涌而出,顺着导流槽注入模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熔化的焦糊味,工人们脸上的汗珠在高温中迅速蒸发,留下白色的盐渍。

“这一炉能出多少?”于凤至问。

“如果不出意外……半吨。”山本清摘下面罩,脸上全是煤灰,“纯度不够,杂质多,但做枪管、做炮弹壳,够用了。”

于凤至看着那些渐渐凝固的铁块。暗红色的,还冒着热气,像一块块刚刚被挖出来的心脏。这就是根据地的工业基础——简陋,原始,但能自己造血。

“苏联那边有消息吗?”她忽然问。

跟在身后的徐建业摇摇头:“没有。格罗莫夫回莫斯科后,就断了联系。哈尔滨的联络站说,苏联领事馆最近戒备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了。”

意料之中。于凤至转身离开车间,走到院子里。晨风吹散了部分烟雾,露出湛蓝的天空。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战时。

“第三军那边……”徐建业欲言又止。

“说。”

“陈军长凌晨发来电报,说弹药快打光了,伤亡很大。但他说……人在阵地在。”

人在阵地在。五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如千钧。于凤至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长白山的雪,陈望脸上的疤,还有那些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年轻面孔。

“兵工厂现在一天能产多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