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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第一军指挥部。

赵永胜盯着沙盘,已经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沙盘是他让参谋们用泥土和树枝临时做的,北镇的地形、工事、兵力部署,都按比例缩在上面。十几个用木头削的小人代表日军,红布条代表自己的部队。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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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计划已经细化到每一个排,每一个班的进攻路线、任务、备用方案。但他心里清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战场上,一颗流弹、一个意外、一个判断失误,都可能让精心布置的棋局全盘崩溃。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赵永胜抬头,看见于凤至站在门口,肩上落满了雪。

“副总司令?您怎么……”

“来看看你。”于凤至解下围巾,走到沙盘前,“怎么样?有把握吗?”

赵永胜苦笑:“打仗的事,谁敢说有把握。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我要的不是天命,是胜算。”于凤至俯身看着沙盘,“你的一师负责主攻东门,二师伴攻南门,三师做预备队。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东门的攻击受挫,你怎么办?”

“那就把预备队压上去,加强攻势。”

“如果还打不下来呢?”

赵永胜愣住了。

“如果还打不下来,”于凤至直起身,目光锐利,“就立刻转为伴攻,把主力调到南门——因为鬼子会以为我们主攻方向在东门,南门的防御就会相对薄弱。这叫虚实变换,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懂的道理。”

她拿起沙盘上代表预备队的小旗,轻轻移到南门位置:“打仗不能一根筋。你越执着于一个点,敌人就越容易判断你的意图。有时候,退一步,转个弯,反而能打开局面。”

赵永胜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在这个女人面前,有时候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地道那边……”他试探着问。

“许亨植在盯着,进展顺利。”于凤至重新围上围巾,“但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鬼子的那个军事会议。如果真像情报说的,腊月二十在北镇召开,那我们腊月十七发起攻击,就打草惊蛇了。”

“您的意思是……”

“延期。”于凤至说,“等地道挖通后,先不动。等鬼子开会那天,一锅端。”

赵永胜倒吸一口凉气:“那要推迟到腊月二十之后,战士们憋了这么久的气,我怕……”

“怕士气泄了?”于凤至摇头,“告诉战士们,不是不打,是要等大鱼上钩。一条小鱼和一群大鱼,你选哪个?”

当然是后者。但赵永胜心里清楚,这意味着更多变数——万一会议取消呢?万一鬼子察觉了呢?万一地道被发现呢?

可战争就是这样,没有万全之策,只有相对更好的选择。

于凤至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让炊事班这几天改善伙食。杀几头猪,让战士们吃顿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憋着。”

雪还在下。赵永胜送她出门,看着她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雪幕里。马踏雪泥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雪呼啸。

他回到屋里,重新站在沙盘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东门,而是在整个沙盘上游移——北门、西门、城墙、碉堡、街道、小巷……

战争是一盘棋。但不是象棋,是围棋。你要看的不是吃掉对方多少子,是占据多少实地,形成多少势。

而于凤至,无疑是个中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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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北镇城里。

韩营长坐在自家堂屋里,对着煤油灯发呆。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妹妹托人捎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哥,娘病好些了,能下地了。我在队伍里学医,能给人看病了。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