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这天,北镇城外那片乱葬岗格外热闹。
当然,不是坟头有人烧纸的那种热闹。是工兵连一百多号人,在许亨植的亲自指挥下,正用镐头和铁锹与冻土搏斗。他们白天睡觉,天黑开工,挖出来的土不能随意堆放——得用麻袋装好,趁着夜色运到两里外的河滩倾倒,再仔细掩盖车辙和脚印。
于凤至裹着羊皮袄,蹲在一个新挖的盗洞口向下看。洞口狭小,只容一人蜷身通过,但进去三米后豁然开朗——地道已经有一人多高,两壁用木板支撑,每隔十米挂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工兵们赤着上身,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副总司令,您怎么来了?”许亨植从地道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浆,只有眼睛还亮着,“这儿危险,万一塌方……”
“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于凤至伸手拉了把,许亨植借力跃出洞口。他的手冰凉,掌心全是硬茧和血泡。
“进度怎么样?”
“比预计快。”许亨植用袖子抹了把脸,“已经挖了一百二十米。再往前八十米,就能到碉堡底下。就是这冻土太硬,一镐下去一个白点,兄弟们手都震裂了。”
于凤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她让炊事班熬的猪油膏:“让战士们涂上,防皴裂。另外,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加一个鸡蛋。”
许亨植接过布袋,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地道里的空气呢?”
“用风箱往里鼓风,还行。就是越往里越闷热,兄弟们干半个时辰就得换班上来透气。”许亨植顿了顿,“副总司令,有件事……我想请您拿主意。”
“说。”
“按照现在的速度,腊月二十能挖到预定位置。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挖对了地方?万一偏了几米,炸药埋歪了,就前功尽弃。”
于凤至没立即回答。她走到一个土堆旁坐下,手指在冻土上画着——先画一个方块代表碉堡,再画一条曲线代表地道,然后是一个点。
“用声音。”她忽然说,“挖到距离碉堡还有二十米时,派人把耳朵贴在地道壁上听。碉堡里有发电机,有说话声,有脚步声。找准声音最清晰的位置,就是正下方。”
许亨植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不是矿工出身。”于凤至站起身,“去找几个老矿工问问,他们在地下找矿脉,靠的就是听和敲。土石结构不同,传声也不一样。”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山体滑坡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二里外的山坡塌了一片,扬起漫天雪尘。
“那是……”
“一营在修炮兵阵地。”许亨植解释,“把山炮拆了,人拉肩扛运上山,再组装起来。为了伪装,得把挖出来的新土运走,把旧草皮铺回去。刚才可能是运土时动静太大,引发了滑坡。”
于凤至皱起眉头:“伤亡呢?”
“应该没有。一营长很谨慎,那片山坡本来就不稳,他提前把人都撤下来了。”
两人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山路上奔来。马上的通讯员满身是雪,勒住缰绳时马匹人立而起,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
“副总司令!紧急电报!”
于凤至接过电报,就着马灯的光看。是延安转来的情报——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有异动,大批参谋人员秘密北上,疑似要在锦州召开高级军事会议。会议时间,很可能就在腊月二十前后。
“腊月二十……”她喃喃自语,“正好是我们预定发起攻击的日子。”
许亨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鬼子这是要……要在北镇一线组织反攻?”
“不一定。”于凤至把电报折好,“也可能是虚张声势,或者……他们察觉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北镇城墙模糊的轮廓。夜色中,城墙上的探照灯像鬼眼一样缓缓扫动,偶尔有巡逻兵的身影在垛口间闪过。
“地道还要继续挖吗?”许亨植问。
“挖。”于凤至的回答没有犹豫,“不但要挖,还要加快。告诉他们,工期提前三天——腊月十七,必须完成。”
“可这样兄弟们……”
“我知道很苦。”于凤至打断他,“但战场就是这样,你苦,敌人也苦。谁咬牙挺住了,谁就能活下来。”
她翻身上马,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另外,从今晚起,加强侦察。我要知道每天进出北镇的每一个日军军官的军衔、长相、车辆。特别是腊月十五之后,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知道它是公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