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既然回来了,去看看秦雪娇吧。她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小主,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记重锤击在刘致远心上。他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内心已经掀起了波澜。
纺织厂家属院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不堪。那些曾经象征着工人阶级荣耀的红砖楼房,如今外墙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有些窗户用塑料布或硬纸板封着,在秋风中发出寂寞的声响。楼道里的杂物堆积得更多了,空气中除了记忆中的饭菜香味,还混杂着老人特有的气息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推开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母亲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旧毛衣。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勾勒出一个瘦小而佝偻的轮廓。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花了些时间才认出儿子。
致远?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双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擦了擦,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来接您。刘致远放下行李箱,去古城和我一起住。
母亲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嘴唇微微颤动:你爸他...
我知道。刘致远轻声打断,走上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三年前父亲因突发脑溢血去世时,他正在巴黎与LVMH集团洽谈一个关键订单,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这个遗憾,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底。
母亲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父亲的黑白照片挂在床头正中央,前面摆着一盘新鲜的苹果和一只小香炉。照片里的父亲依然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只是岁月的沉淀让那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与包容。
你爸临走前说,他不怪你。母亲抹着眼角,他说你有出息,比他有出息得多。只是...只是他没能亲眼看到你今天的成就。
简单收拾行李时,母亲的表现让刘致远心酸。她只带走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本厚厚的相册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盒子。锁门前,她久久凝视着这个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家,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抚摸,最终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带上了门。
按照张姐给的地址,刘致远找到了秦雪娇现在的住处。那是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低矮的屋檐下密密麻麻地挂着晾晒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球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穿着体面的男人。
请问秦雪娇在家吗?
男孩回头朝屋里喊道:妈,有人找。
屋里走出一位中年妇女。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过早斑白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但刘致远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喜欢在图书馆看书,眼睛里总是闪着光的秦雪娇。
你是...秦雪娇眯着眼睛,在逆光中仔细辨认,突然愣住了,刘致远?
是我。刘致远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回清河办事,顺路来看看你。
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墙上贴满了孩子的奖状,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插着塑料花的花瓶。
听说你在古城做得很大。秦雪娇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印着广告的一次性纸杯,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你的报道。
还好,就是忙。刘致远接过水杯,注意到她手上粗糙的裂纹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渍,你呢?
下岗了。秦雪娇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学校撤并了,我们这批人被买断工龄。现在在万家福超市做理货员,一天站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