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耗尽了?” 韩亮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块黑石上,声音同样嘶哑,但比孙阳有力一些。
“也许……只是……沉睡了。” 孙阳凝视着黑石,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它,最后爆发出净化之光,摧毁了“恶魔之眼”,但也几乎抽干了他和韩亮的生命力。是它,让他们活了下来,但也几乎让他们死在那里。现在,它变成了一块顽石。是功成身退,还是……彻底消亡了?那最后在意识中听到的、关于“文明火种”、“守护传承”的声音,是幻觉吗?
他将黑石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无论如何,它还“在”。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炼狱般的三天。疼痛是永恒的背景音,寒冷是无时无刻的威胁。高烧、感染、冻伤、饥饿、脱水……每一个都在考验着他们脆弱的生命力。叶莲娜用尽了所有的方法,用温泉水清洗伤口,用最后一点草药敷料,用能找到的、能食用的苔藓、地衣、甚至是岩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小草,混合着最后一点肉干,熬成稀薄的、带着怪味的糊糊,维持着三人的生命。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护神,拖着同样伤痕累累、年迈的身体,在裂缝内外艰难地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生火,取水,处理伤口,喂食,用那沙哑的、古老的歌谣,驱散绝望和死神的阴影。
韩亮是第一个能够勉强坐起来的。他的意志力坚韧得可怕,在叶莲娜的帮助下,他用木棍和撕碎的布条,重新固定了自己的断臂,然后开始用还能动的一只手,一点一点地磨砺那把已经卷刃的匕首,收集干燥的苔藓和枯草,维持着那堆微弱的篝火。他很少说话,眼神变得更加深沉、锐利,仿佛那场净化之光,不仅净化了“恶魔之眼”,也淬炼了他的灵魂。
孙阳的伤势最重,恢复也最慢。高烧反复发作,时常陷入昏迷和谵妄。在噩梦中,他无数次回到那片血肉的迷宫,看到那些发光的藤蔓,听到那些疯狂的呓语,感受到“星核”最后爆发的、撕裂灵魂的剧痛。每一次惊醒,都浑身冷汗,剧烈地咳嗽,直到咳出血丝。但每一次醒来,看到身边微弱的火光,感受到掌心那块冰冷石头的触感,听到叶莲娜沙哑的哼唱,看到韩亮沉默但坚定的身影,他就会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艰难地呼吸,吞咽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
求生,成为了唯一的本能和信念。
第三天,孙阳的高烧终于退去,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站立,但神智清醒了许多。韩亮用那堆微弱的篝火,融化了更多的雪水,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混合了所有能找到的、勉强可食用的东西的、粘稠的汤。味道依旧古怪,但这是他们三天来喝到的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热汤”。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着的感觉。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韩亮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石头做的简陋“碗”,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的食物快没了,燃料也快没了。你的伤势不能再拖,必须得到真正的治疗。叶莲娜也撑不住了。我们必须找到路,走出去。”
叶莲娜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而坚定。她指了指裂缝外,用鄂温克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说:“风……小了……雪停了……东北边……有路……很险……但能走……沿着冰河走……能到……旧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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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营地?”孙阳虚弱地问。
“苏联人……留下的……很旧了……可能有……还能用的东西……发信号……”叶莲娜比划着,意思是那里可能有废弃的苏联气象站或勘探站,或许能找到老旧的、但也许还能工作的无线电设备。
一丝希望的火花,在孙阳心中燃起。有营地,就意味着可能有物资,有取暖设备,甚至有希望对外发出求救信号!这几乎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生路。
“你……能走吗?”韩亮看着叶莲娜。
叶莲娜缓缓站起身,虽然动作僵硬迟缓,但脚步还算稳当。“森林……指引我……能走。”
“好。”韩亮看向孙阳,“我们必须动身。我背你。”
“不……我自己……” 孙阳想拒绝,但尝试移动身体的结果,是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闭嘴。”韩亮不容分说,用那条完好的手臂,配合叶莲娜,用剩余的、还算坚韧的皮绳和木板,迅速而熟练地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能够拖行的担架。他将孙阳小心地挪到担架上,用绳索固定好,然后看向叶莲娜:“你指路,我来拉。你注意周围,有情况立刻提醒。”
叶莲娜点头,拿起她那根布满裂纹的木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皮袍,率先向裂缝深处、那水汽和暖意更浓的方向走去。那里,是温泉的源头,也是一条被地热融化的、狭窄的、通往裂缝深处的、勉强可容人通过的冰隧道。
韩亮将皮绳套在肩上,用那条完好的手臂和腰部发力,咬着牙,拖动了沉重的担架。每走一步,脚下湿滑的岩石和冰面都带来巨大的阻力,断裂的肋骨和冻伤的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隧道幽深,曲折,湿滑。两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脚下是融化的雪水和碎石。温度忽高忽低,一会儿是温泉水带来的湿热,一会儿是冰壁散发的刺骨严寒。叶莲娜走在最前面,用木杖探路,她的脚步很稳,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有着本能的熟悉,总能找到最安全、最省力的路径。韩亮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隧道中回荡。孙阳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颠簸而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提防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一整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饥饿、寒冷、疲惫、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袭来,考验着他们的极限。韩亮的体力几乎耗尽,汗水混合着雪水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服,又在低温下结成冰碴。叶莲娜的步伐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孙阳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再次昏迷过去。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传来风声,是那种开阔地带才有的、呼啸的风声!紧接着,一丝微弱的天光,从隧道尽头透了进来!
“到了……出口……”叶莲娜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三人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冲出了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