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军爷的话,”陈清源赔着笑脸,操着一口略带山东腔的官话,“小的陈源,济南府人士,做些布匹杂货的小生意。听闻凤阳乃中都,物阜民丰,特来碰碰运气。”他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什长手里。
什长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审视:“布商?带了多少货?可有夹带违禁?”
“军爷明鉴,”陈清源指着马背上几个不起眼的包袱,“初次探路,只带了些样品。都是正经的棉布、麻布,绝无违禁之物。军爷可查验。”他主动解开一个包袱。
什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看了看陈清源身后沉默的赵猛钱锐:“这两个是你伙计?看着不像善茬。”
“回军爷,这是小的请的镖师,路上不太平,图个心安。”陈清源解释道,“都是本分人。”
什长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过去吧!中都地界,规矩多!少打听不该打听的,少去不该去的地方!惹了麻烦,剥皮亭上可不管你是什么商贾!”
“是是是,小的明白,多谢军爷提点!”陈清源连声应着,带着赵猛钱锐顺利过关。走出老远,还能感受到背后那审视的目光。
“呸!狗仗人势!”赵猛低声骂道。
“慎言!”陈清源低喝,“记住,我们是商贾,忍气吞声是本分。到了凤阳城,更要谨言慎行。”
又经过几道盘查,终于在第三日傍晚,一座雄浑壮阔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的余晖给高大的城墙涂抹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城门楼上,“凤阳府”三个斗大的字清晰可见。城郭连绵,远非柳林集可比,显示出中都应有的气象。然而,城门口进出的百姓,脸上却鲜有笑容,大多是麻木和疲惫。一队盔甲鲜明的中都留守司士兵在城门处严格盘查,气氛肃杀。
“这就是中都,龙兴之地…”陈清源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雄城。辉煌的宫阙、肃穆的皇陵,与眼前这压抑的城门、麻木的百姓形成刺眼的对比。剥皮亭的阴影,似乎就隐藏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东家,进城吗?”钱锐问道。
“进。”陈清源深吸一口气,驱马前行,“先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安顿好。明日,我们去会会那位‘刘扒皮’的产业。”
三人随着人流,接受了比城外更加严苛的盘查。陈清源应对得体,又有“孝敬”开路,总算有惊无险地进了凤阳城。
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比柳林集繁华十倍。酒楼茶肆传出丝竹之声,绸缎庄、金银铺光鲜亮丽。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陈清源敏锐地捕捉到一种异样的紧张。街面上巡逻的兵丁和衙役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一些深宅大院门口,隐约可见穿着劲装的豪奴护卫。茶馆酒肆里,人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更加闪烁。
他们住进了靠近南门、一家名为“平安”的客栈。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住客多是些行商和小官吏。安顿好之后,陈清源让赵猛钱锐留在房间休息,自己则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色棉袍,独自一人走上凤阳的街头。他需要尽快熟悉这座城市的脉络,尤其是那个血书里提到的刘万金——刘扒皮。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陈清源信步来到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他看到了一家气派非凡的酒楼——“醉仙楼”。三层飞檐,灯火通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进出的多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和官吏。酒楼门口挂着的灯笼上,赫然写着一个巨大的“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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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刘家…”陈清源心中一动,这很可能就是刘万金的产业!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只见酒楼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个个眼高于顶,对普通百姓爱搭不理,但对那些乘轿骑马、衣着华丽的客人则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不时有穿着中都留守司号衣的军官出入,与掌柜模样的人勾肩搭背,显得十分熟稔。
陈清源没有进去,转身走进了醉仙楼斜对面一家略显冷清的小茶馆。茶馆里客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醉仙楼。
“客官,您的茶。”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茶博士颤巍巍地端上茶壶。
“有劳。”陈清源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丈,对面那醉仙楼,好生气派,生意兴隆啊。是哪位东家的产业?”
老茶博士闻言,脸色微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可不敢乱打听!那是刘大官人…刘万金的产业!这凤阳城里,谁敢不给他面子?连知府老爷、中都留守司的大人们,都是他家的座上宾!”
“哦?刘大官人如此了得?”陈清源故作惊讶。
“何止了得!”老茶博士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这凤阳城里的酒楼、赌坊、当铺、粮行…十家里有七八家都跟他刘家沾着边!手眼通天!听说…听说濠梁卫那边,好几千亩上好的屯田,都落到了他手里!逼得多少军户家破人亡啊!唉,作孽…”老茶博士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连忙住口,慌张地擦了擦桌子,“客官您慢用,小老儿还要招呼别的客人。”说完,匆匆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