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公主

御苑春深,宫墙百重,暮色像一匹织金的缎,从檐角一直铺到太液池。

赵灵犀踩着最亮的那道霞色回府,却仿佛踩着刀尖——每一步,都迸出一簇火星,烫得她眼眶生疼。

公主府正门洞开,朱漆金钉在夕阳里烧得刺目。她抬手去扶鬓边的步摇,指尖却触到一缕碎发——那是祭坛上被风掀乱的,当时朱厌侧首,银发微动,像冷月翻山而来,她却无暇自顾。此刻才惊觉,自己今日精心描摹的“牡丹妆”早已花成泪痕;胭脂晕开,像伤口结痂前最后一抹艳色。

“砰——”

金丝折扇被她狠狠掼在丹墀。扇骨是西域贡的沉水金丝楠,一寸一金,寸寸断裂,脆响像除夕的爆竿,惊得檐下栖鸦扑棱棱四散。跪地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只剩玉砖缝里水流声——方才那只斗彩缠枝莲瓶,还在碎瓷里汩汩吐着花露,混着残红,像一滩被碾碎的胭脂髓。

“废物!”

她声音尖利,劈开暮色,“连一个痴子都看不住,本宫养你们何用?” 祭祀阮昭昭近身的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赵灵犀的心里。她贵为长公主,近他身需得小心翼翼,连与他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而一个痴傻的丫头,竟能如此轻易地触碰他、亲近他,甚至换得他片刻的容忍?那是她求而不得的待遇,却被一个傻子践踏得一文不值。

内侍总管李福的额头死死抵住金砖,凉意顺着眉心钻进百会,大气不敢出。他入宫三十年,

他太清楚这位长公主的性子,对国师的执念深入骨髓,今日之事,无疑是戳中了她的逆鳞。

最明白赵灵犀这副模样——不是怒,是妒;妒到极处,便成了毒。毒液需得寻个出口,否则今夜这正殿,怕是要见血。

“公主息怒……”他声音发颤,却不敢抬袖擦汗,“阮家郡主毕竟有爵位在身,护卫们一时投鼠忌器,才——”

“投鼠忌器?”赵灵犀短促地笑一声,抬脚便踹。花几上的另一尊青瓷“哗啦”碎成满天星雨,一片碎瓷擦过李福全面颊,血丝细若红线,却无人敢动。

“她是鼠,本宫是什么?猫?”

她一步一句,珠履碾过花瓣,汁水溅在玉砖,像一地残血,“她一个傻子,敢扯国师衣袖,你们却告诉我‘投鼠忌器’?那傻子凭什么?凭她爹的兵权,还是凭她娘的救驾之功?”

殿内静得可怕。鎏金狻猊炉里燃着龙涎,白烟被她疾走的袖风搅得七零八落,像一场迷路的雪。

忽有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末排的小内侍口中溢出:“……公主,奴才斗胆……那阮郡主痴傻,虽有将军府护着,可她毕竟是个傻子,纵出了事,也说不清因果………”

…”

一句话,像毒汁里滴进鸩酒,瞬间催开最黑暗的蕊。

这话瞬间点醒了赵灵犀。是啊,阮昭昭痴傻,即便受了欺负,也说不清楚缘由,沈兰君夫妇纵是心疼,可没有实证,难道还能揪着她这个长公主不放?以往府里的下人看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不顺心,或是有低阶宫妃得罪了她,也都是这般“教训”一二,从未出过差错。

赵灵犀的脚步停了。

李福全立刻会意,连忙附和:“小的所言极是!公主,不如咱们找几个手脚利落的,寻个僻静地方给那傻子一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碰不得,也省得她日后再不知天高地厚,扰了公主的心思。”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奴才们办事您放心,定做得干净利落,只让她吃点苦头,绝不会留下把柄,将军府就算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以往那些得罪公主的,不都是这么处置的?”

夕阳最后一缕光被檐角吞没,殿内沉入青灰。她背对众人,指尖却慢慢抚过腰间那枚羊脂玉佩——雕的是并蒂莲,莲心却刻着极细极细一个“厌”字,乃她及笄那年,托内务府最巧的匠人,仿着朱厌袖口的冷纹刻成。玉佩日日以龙涎温养,此刻却像一块冰,冻得她指腹发麻。

赵灵犀的目光动了动,心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她想起阮昭昭攥着朱厌袍角的模样,想起朱厌眼中那丝不该有的波澜,恨意便再次翻涌。对,她要让那个傻子知道,朱厌是她的,任何人都不能觊觎,哪怕是个不懂事的傻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