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绝境抉择

油灯的昏黄光晕,是这片被遗忘的山腹道观中,唯一、也是最珍贵的热源与光源。它安静地燃烧着,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跳动的影子投在粗糙冰冷的岩壁上,勾勒出神龛模糊的轮廓,也映照着三个几乎与死亡融为一体的身影。

安陵容蜷缩在夏刈身边,用那床散发着霉味、却聊胜于无的粗麻布,紧紧裹着两人。夏刈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如同从冰窖深处掘出的石雕,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和他左肩伤口偶尔渗出的、颜色暗沉的、几乎不再是血的粘稠液体,证明着那点残存的、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还在挣扎。他脸上的死灰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不祥,嘴唇干裂发绀,眼窝深陷,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随着体温和血液,流失殆尽。

安陵容的手,一直握着他那只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传递过去。她的身体同样冰冷刺骨,四肢百骸都浸泡在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与麻木之中。饥饿,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在她空空如也的胃里缓慢地蠕动、啃噬,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干渴,让她的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额头上、后背上,冷汗一阵阵渗出,被洞穴的阴寒一激,又变成一层冰冷的黏腻,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但比身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那无休止的、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煎熬与绝望。韩青躺在一旁,气息微弱,生死未卜。他左肩那被粗麻布紧紧包裹的伤口,虽然暂时止住了大量渗血,但那不祥的紫黑色,依旧在缓慢地、坚定地向上蔓延,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侧方,甚至在耳后形成了几道蛛网般的、暗沉的纹路。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略的甜腥腐臭气息,源自他的伤口,也像一种无声的死亡宣告。他偶尔会从深度的昏迷中,发出一两声极其模糊、意义不明的呻吟,或者,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每一次,都让安陵容的心猛地揪紧。

她该怎么办?

守着这两个濒死的男人,在这绝地之中,等待命运(或者说,死神)的宣判?

不。绝不行。

她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强迫自己从那种近乎凝固的绝望中挣脱出来。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夏刈,也为了她自己。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盏油灯,投向那个空空的瓦罐,投向神龛后方那个漆黑的、不知深浅的石缝。

灯油,是有限的。从她进入这里到现在,灯焰似乎已经暗淡了些许,灯油也下去了一小截。必须为最黑暗的时刻保留光源。

瓦罐……可以试着收集岩壁上渗下的水。虽然缓慢,但聊胜于无。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站起来,身体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剧烈摇晃。她拿起那个瓦罐,走到神龛侧后方,那里有一处岩壁,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下渗着冰冷的水珠。水珠汇聚成一条细如发丝的水线,沿着岩壁的纹理,蜿蜒向下,最终滴入下方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石洼中,发出“滴答、滴答”的、空洞而悠远的声响。

石洼里的水,浑浊不清,混杂着岩石的粉末和苔藓的碎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矿石和泥土的气息。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可能获取的、未经污染的淡水来源。

安陵容跪在石洼边,小心翼翼地用瓦罐去接那缓慢滴落的水珠。水珠滴入空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焦。这速度,太慢了。恐怕接满这小半罐,都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但她没有选择。只能等待。

在等待接水的漫长时间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韩青身上,落在了他腰间那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包袱上。昨夜匆忙,未曾细看。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包袱的形状,似乎有些奇特。不像是寻常衣物或干粮。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弱的电光,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她放下瓦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强撑着,挪到韩青身边。她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轻轻地,解开了韩青腰间那个用布条和皮绳系着的、小小的包袱。

包袱不大,入手颇有些分量。里面似乎包着几样硬物。

她一层层打开那沾满血污、已经有些板结的粗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片薄薄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薄片。薄片上,那个振翅欲飞的夜枭标记,清晰可见!与之前在明月庵天井中,韩青掷出、救下静心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几枚,似乎更加陈旧,边缘甚至有细微的磨损。

是“夜枭”的信物!韩青果然是“夜枭”的人!而且,他身上不止一枚!

安陵容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神秘的组织,与夏刈的“影族”秘密,与关外的“沙里鼠”,与昨夜出现的、更加可怕的“鬼见愁”,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联系?他们卷入的,到底是一个多么庞大、多么危险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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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夜枭薄片,然后,拿开了它们。

薄片下面,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的、长方形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