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石磊叔,你们带人继续往前,仔细查看两旁墙壁和地面,看有没有阿九留下的记号。比如碎瓦片摆成的小箭头,或者用石块划过的特殊痕迹。”李晚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冷静和条理,“阿九那孩子机警,若有机会,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
“冬生醒了!东家娘子,冬生醒了!”就在这时,周桩子带着哭腔的、充满喜悦的声音响起。
李晚立刻转身,快步回到周桩子身边,蹲下身,急切地看向正缓缓睁开眼睛、还有些茫然的冬生:“冬生!好孩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告诉姐姐,阿九呢?阿九去哪儿了?你们遇到了什么事?马六叔呢?他是不是跟着阿九去了?”
刚刚苏醒的冬生还有些晕乎乎的,视线模糊,只觉得周围人影晃动,灯光昏暗。待看清抱着自己的是爹爹,身边是满脸焦灼的东家娘子,还有那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叔叔伯伯围着他,这个平日里总是表现得沉稳懂事的孩子,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抓住爹爹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抖成一团,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害怕与绝望都哭出来。
“不哭,不哭,爹在呢,爹在这儿,东家娘子也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周桩子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哽咽着安抚。这个曾经在尸身血海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面对哭泣的幼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在爹爹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和一声声安抚中,冬生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哭声也慢慢变成了抽噎。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李晚。
“冬生,好孩子,不怕了。”李晚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阿九在哪里?你们不是和马六叔一起回家的吗?”
冬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散学……散学后,六叔接我们……在车上,阿九……阿九他忽然盯着窗外看,脸色变得好白……他说,那个抱着孩子的叔叔是拐子……让六叔去追……”
孩子的话语虽然零散,却清晰地勾勒出当时马车上的紧急与阿九的异常。李晚的心随着他的讲述不断下沉,定是那拐子的某些举止或神态,触动了阿九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记忆。
“六叔说……说先把我们送回家,再带人来追……可阿九不同意,他说,如果等送我们回家再过来,那孩子就找不到家,见不到娘亲了……还说,还说当初晚儿姐姐……就是这样把他救回来的……”
冬生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李晚的心。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青州府外那座阴冷破败的木屋,那些被拐孩童惊恐绝望的眼神,以及阿九当时紧紧抓着她衣角、寸步不离、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这孩子,自己从深渊中被救出,如今见到他人可能坠入同样的深渊,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和执拗。
小主,
“后来呢?你们一起下车去追那拐子了?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李晚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路……路太窄,马车进不去。”冬生回忆着,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爹爹的衣襟,“阿九便说……让我跟着他,一起悄悄跟着那拐子,记住他去哪里……六叔驾车,从另一条巷子穿过去,看能不能堵到他……”
“然后呢?你们跟上了吗?”
“跟……跟上了。那拐子进了一个有黑门的院子……过了一会,又出来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大麻袋……往那边跑了!”冬生努力回忆着阿九当时快速交代的话,“阿九让我记着:有两个人,一扇黑门,一个刚扛着麻袋往那边跑了!然后……然后阿九就追了上去,让我在原地等六叔,千万别乱跑……可是,六叔一直没来……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有两个人,一扇黑门,一个刚扛着麻袋往那边跑了!
这显然是阿九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总结出的关键信息,让冬生牢记,以便告诉后来的人。
李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阿九……那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孩子,竟敢一个人去追那个扛着麻袋的凶徒?
他怎么敢!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就因为当初自己受过这份罪,不愿意别人也受这份罪?
马六呢?找到阿九没有?还有……影大人当初承诺过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此刻是否就在阿九身边?
什么监视,什么规矩,此刻都被碾得粉碎。李晚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此刻唯一的念头,近乎卑微的祈求——但愿影大人没有食言,但愿那些人,真能护住阿九。
“冬生,别怕,你告诉石磊叔,”石磊走上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格外温和,“你还记得你和阿九分开的那个地方吗?记得那扇黑门在哪里吗?”
冬生抬起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看了看石磊,又看了看爹爹和晚儿姐姐,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我记得路!”之前的孤独和恐惧,在见到这么多亲人后,化作了找到阿九、抓住坏人的勇气。
“好孩子!”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指路,我们一起去!”
有了冬生这个“活地图”,众人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在冬生那有些颤抖却清晰的指引下,他们很快穿过曲折的巷道,来到了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门扉紧闭的院落前。院墙颇高,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不祥的寂静。
“不对劲。”
王琨突然抬手,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切开紧绷的丝线。他整个人的姿态已从探查转为临战,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黑洞洞的院门。
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
此处若真是拐子窝点,即便夜深,也该有看守的动静,或孩子压抑的声响。可此刻,只有穿巷而过的风声,呜呜咽咽,衬得这片破败之地更像座孤坟。
他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
“东家娘子,你和冬生留在此处,切莫靠近。石磊、桩子,你们二人务必守好后方。”
他看向几位差役,拱手:“里面情况不明,恐有凶险。劳烦几位大哥随我进去一探。一切小心,看我手势行事。”
李晚知道自己进去只会添乱,虽然心急如焚,还是点了点头,将冬生紧紧护在身后。
周桩子目光扫过儿子那张沾了灰却完整无伤的脸,心头那阵刀绞般的剧痛终于稍稍缓了口气——孩子没事,这是眼下最好的事。他强压下奔涌的情绪,与石磊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像两堵沉默的墙,将李晚和冬生牢牢护在中间。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刺向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王琨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对差役们打了个手势。
两名身手最矫健的差役无声上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住了。另一名差役蹲下身,自靴筒抽出一把薄刃匕首,小心翼翼探入门缝,凭着经验和巧劲,上下探寻。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王琨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侧身聚力,猛地撞向门板——
“砰!”
厚重的木门应声洞开!众人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迅疾闪身而入,旋即贴墙分散,屏息凝神,瞬间融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