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棋,已经不是“技”的层面,而是近乎于“道”。他下的不是棋子的得失,而是“势”的流转,是“规则”的运用。萧寒陵引以为傲的算计,在老者面前,就像是一个精通加减乘除的孩童,在面对一位洞悉了棋局奥秘的大师。
萧寒陵的落子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抬手都感觉重若千钧。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全身心地沉浸在棋局的推演中,却只觉得前方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
反观老者,始终气定神闲,面带微笑,偶尔还会拿起旁边一个粗陶茶杯,啜一口清茶。
终于,在萧寒陵苦思一炷香时间,落下自以为绝地反击的一子后,老者轻轻拈起一枚黑子,随意地放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啪。”
一声轻响。
萧寒陵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随着这一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明朗。他原本看似还有一战之力的白棋大龙,竟然因为这一子,陷入了绝对的死地!所有的气都被堵死,所有的变化都被算尽,回天乏术!
惨败!彻彻底底的惨败!毫无悬念的惨败!
他这位曾经的京城第一棋手,在这位不知名的老者面前,竟然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对方可能连一半的实力都未曾用出。
萧寒陵怔怔地看着棋盘,半晌没有说话。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而是这场失败,颠覆了他过往对“智慧”和“算计”的认知。
老者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等待着他。
良久,萧寒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先生棋道通神,晚辈……输得心服口服。以往坐井观天,今日方知天地广阔。”
这一揖,发自内心。他输掉的不仅是一局棋,更是那份因《弈心诀》而产生的、隐隐的骄傲。
老者放下茶杯,虚扶一下,笑道:“棋局小道,胜负何足挂齿。你能入此室,见残局而不退,对弈中能坚持至此,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你修的不是剑,而是心。这剑冢万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对此地藏书比对外面剑林更感兴趣的人。”
萧寒陵心中一震,老者竟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心口:“剑冢之事,瞒不过老夫。你的路,与旁人不同,不必拘泥于形式。剑在心,不在形;道在悟,不在力。今日这局棋,或许能让你明白,何为‘大势’,何为‘棋局’之外的‘弈者’。”
萧寒陵若有所思。老者的这番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因《弈心诀》和连日苦读而有些混沌的灵台。他隐隐感觉到,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他打开。
“还请先生指点迷津!”萧寒陵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老者却摇了摇头,指了指石室入口:“缘起于此,亦当止于此。今日已晚,你该回去了。记住,书要继续读,棋要时常悟。待你真正明了‘为何而弈’,而非‘如何弈胜’之时,或许我们还有再见之期。”
说完,老者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回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决定胜负的黑子,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
萧寒陵知道,今日机缘已尽。他虽心有不舍,更有万千疑问,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默默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当他走出石壁,机关再次合拢,恢复原状时,恍如隔世。
外面,天光已微亮。老刘揉着惺忪睡眼,正四处找他:“殿下,您这一晚上跑哪去了?吓死老奴了!”
萧寒陵没有回答,他脑海中还在回荡着那局棋,回味着老者的每一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场惨败非但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血液沸腾,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求知火焰。
剑冢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