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寒潭

自那夜不欢而散,漪兰殿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彻底封冻。裴琰再未踏足,连那无处不在的冷檀香气也似乎随之消散。东厂的看守依旧森严,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监视,而非之前的“庇护”。

苏棠的下颌处留下了淡淡的青紫指痕,用了好几日才渐渐消退,但心口那道裂痕,却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清晰深刻。她将那枚“聆”字令牌和记录着裴琰过往的薄册藏得更加隐秘,如同怀揣着两块灼人的寒冰,在无人处反复思量。

听雨楼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她无法全信,却也无法置之不理。裴琰那晚的反应,与其说是被戳穿阴谋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近乎失控的暴戾。这反而让她觉得,听雨楼所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赵崇明……若他真是掌控漕运、甚至勾结北狄的幕后黑手,裴琰扳倒他,是替国除奸,还是……黑吃黑,或者是为了扫清自己通敌道路上的障碍?那些消失的军械,又去了哪里?

她试图从裴琰的过去寻找答案。那本薄册记载零碎,只隐约提及他出身江南,家道中落,少年时便遭遇巨变,被迫净身入宫。关于他入宫前的具体经历,册子上语焉不详,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唯一清晰的是他入宫后,如何凭借狠辣与心智,一步步爬上权力顶峰。

一个家破人亡、被迫承受宫刑的少年,心中该藏着怎样的恨与野心?这恨意与野心,是否会让他不惜与虎谋皮,颠覆这曾让他受尽屈辱的王朝?

苏棠不敢深想。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滑过。皇后依旧“卧病”,后宫事务由几位高阶妃嫔暂理,倒也相安无事。永嘉郡主萧令容在慈宁宫静养,再无消息传出。前朝因安郡王和即将被波及的赵崇明一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苏棠如同置身于风暴眼中,感受着四周酝酿的恐怖能量,自身却诡异地保持着暂时的安宁。但这安宁,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日午后,苏棠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曹档头竟再次来访。他神色如常,仿佛那夜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苏才人,”他公事公办地道,“提督有令,今夜宫中设宴,为北狄使团接风洗尘。才人需列席。”

北狄使团?苏棠心头猛地一跳!听雨楼的话瞬间涌入脑海——裴琰与北狄有往来!如今北狄使团入京,裴琰让她列席,是想做什么?是试探?是警告?还是……要将她也拖入这浑水之中?

“臣妾位份低微,恐不宜出席此等国宴。”苏棠试图推拒。

曹档头面无表情:“提督特意吩咐,才人务必到场。礼服稍后会送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提督还说,才人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今夜,或许能亲眼看到一些。”

苏棠呼吸一窒。裴琰这是……挑衅?还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傍晚,尚宫局送来了出席国宴的礼服。并非她这个位份该有的品级服制,而是一套异常华美的宫装,颜色是罕见的月白缀浅金,用料考究,刺绣繁复,甚至超过了许多高阶妃嫔的规制。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配套的、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头面。

这不合规矩的赏赐,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裴琰式的霸道与标记。

青黛为她梳妆时,手都有些发抖:“娘娘,这……太逾制了……”

苏棠看着镜中盛装之下、却脸色苍白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他既敢给,本宫有何不敢穿?”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宫阙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苏棠穿着那身惹眼的宫装,随着引路太监,走向举行国宴的太极殿。

殿内已是觥筹交错,丝竹盈耳。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各国使节分列而坐,气氛看似热烈,却暗藏机锋。苏棠的出现,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她那身逾制的华服,以及她最近身处漩涡中心的身份,都让她成为了瞩目的焦点。

她被引至一个不算起眼,却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她能清晰地看到御座上面带倦容、强打精神的皇帝,也能看到御座旁,那个一身玄色蟒袍、俊美无俦却气场迫人的身影——裴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