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月的时候,大姨夫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天他提前下班,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大姨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睡觉的调子,低低地往上飘。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大姨半靠在床头,咪咪趴在她胸口上,四只爪子缩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大姨的锁骨中间。大姨一只手拢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在捋猫的耳朵尖,一下一下的。
她说:圆圆乖,圆圆饿不饿呀,妈妈去给你倒牛奶好不好?
大姨夫的手攥在门把手上没动。那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不重,可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看见咪咪的眼睛是闭着的,喉咙里呼噜声平稳绵长,尾巴尖一下一下慢慢摆着。
大姨又说了话,这次更轻了:圆圆你记不记得以前妈妈就这么抱着你?你比现在可沉多了,妈妈抱一会儿胳膊就酸,你爸老笑我。
大姨夫把门轻轻关上了,退回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划了根火柴点了烟,抽了两口又摁灭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心。他上班出门前把门带上的一瞬间会从门缝里看一眼,大姨坐在沙发上抱着猫,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晚上回来他故意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大姨的声音一直在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有时候停下来笑一声,有时候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然后猫会喵一声接上,一应一答的。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一回他请了半天假中午回来拿东西。他推开家门走到玄关,听见圆圆那间房间里有说话声,大姨在念什么东西,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读故事。他走过去探头一看,大姨坐在地板上,腿边摊着一本图画书,就是圆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本,封面画着一只小兔子,页角都翻卷了,上面还有圆圆当年口水洇过的印子。咪咪蹲在书边上,两只前爪并拢着,脑袋歪向书本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页面,尾巴尖一动不动地搁在地板上。
大姨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念:小兔子对妈妈说,妈妈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呀……
咪咪的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它伸出前爪,搭在了那页书上圆圆以前最常指的那只小兔子的位置,爪子尖刚好碰在兔子的耳朵尖上。
大姨夫站在门口没出声,后背贴着门框,慢慢蹲下来了。他盯着那只猫的爪子,指头尖按在纸面上,轻轻的,像手指头在摸什么。那是圆圆小时候看书必须拿手去戳画上小兔子的习惯,每次戳完了还要抬头看他一眼,等他夸她一句真棒。
大姨抬起头来看到他了,笑了一下,笑得轻飘飘的,嘴角动了动就没了。她说你回来啦,圆圆在看书呢。
那天晚上大姨夫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半夜醒来从卧室走到客厅,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碎花裙子,光脚丫子垂在沙发边沿晃来晃去。她听见脚步声就转过头来了,冲他一笑,两个酒窝,左边深右边浅,眼睛又圆又亮。
大姨夫的脚钉在了原地。他认得那双眼睛,可他走的时候圆圆才四岁,眼前这个看着快十岁了。小姑娘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爸你不认得我啦?
大姨夫的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他蹲下来想碰她肩膀,手指头伸出去在靠近她袖口的地方停住了,抖了一下才轻轻搭上去。棉布裙子软软的,底下有温度,热乎乎的。
她说爸我本来只能陪你们四年的,可我舍不得你们,就一直没走。后来我变成小猫又回来了,陪了你们这么久,可我真的得走了。大姨夫说你才四岁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圆圆说我那儿跟你们这儿不一样,我长了很久了。她说爸你告诉妈我过得很好,叫她别老哭。大姨夫问你去哪儿。圆圆抬头往天花板上看了看,说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