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厂子在东莞和深圳的交界处，围墙一边挨着东莞的地界，另一边伸进了深圳。你在厂里走着走着，手机信号能跳好几个来回。附近全是工业园，一家接一家的铁皮顶棚，大门口竖着褪了色的厂名牌子，有些字都掉了漆，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我那年刚满二十，从老家出来，托了亲戚介绍进了这间厂当保安。厂子规模不小，围墙绕着走一圈得二十多分钟，西大门是正门，白天进进出出的全是送货的货车，门口那条路压得坑坑洼洼的。可东边还有一扇后门，专门走货柜的，铁门又宽又沉，两扇门板合上的时候缝里能伸进一只手去。门外头是一片荒地，草长得齐腰高，夏天的时候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东后门那边的路灯坏了好几年了，也没有人来修。
我来的第一天，带我的老保安领着我转了一圈，走到东边围墙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了，拿手电往那扇铁门照了照说：那边别去。我问为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人守，你不用管。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东后门的值班室住着一个叫大刘的人。整个保安队就他一个人守那边，白班夜班全是他，其他人谁也不用去。老板每个月给他加四百块钱，可除了他，给多少钱也没人愿意去。老保安们私下里说东后门闹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半夜听见有人在门外哭、值班室窗户上有人拍巴掌，诸如此类的，我也没全信，可每次路过那边心里难免发毛。
大刘这人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不好接近。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可肩膀宽得像块门板，两条胳膊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下盘特别稳，脚步沉沉的。皮肤黑得发亮，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的络腮胡子刮得不干净，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茬子。他不太爱说话，我跟他在食堂碰见过几回，打招呼他最多点个头，嘴角都不带动一下的。后来老保安跟我说，大刘以前进去过，重度伤人，在里头待了好几年。老板是托了人才请到他来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镇得住东后门那块地方。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不太服气。心想不就守个破铁门吗，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鬼鬼怪怪的，你们这些人自己吓自己罢了。可那话我也只敢在心里头转转，嘴上不敢说什么。
三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把我所有的想法全打碎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跟两个年轻保安从西大门往仓库方向巡逻。刚走出去没多远，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小罗的声音，又尖又急，嗓子都劈了：哥你们快回来！西大门这边出事了！快回来！小罗是才来一个多月的新人，个子小，胆子也小，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他这副腔调喊出来，我们仨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掉头就往回跑。
跑到西大门口的时候，小罗一个人站在门卫室外面，脸朝着大路的方向，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也不动。路灯照在他脸上，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喊了他一声他才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得比针尖还小。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他。
刚刚你们走了一会儿，他声音还在抖，门口忽然来了一辆黑色的老奔驰，就停在大门口正中间，车头对着铁门，拼命地闪灯。我出去了，隔着铁门缝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个男的，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也不说话也不下车，就那么坐在那儿。我问他找谁他理都不理。我吓着了才拿对讲机喊你们的……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动，可刚才你喊了我一声，我转过头来再看……那车没了。
没了是啥意思？
连人带车，一眨眼就没了。小罗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就没了。
我们几个人站在门卫室外面，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路上安安静静的，路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地落叶，远处一辆货车都没有。我看了看旁边的保安小陈，小陈也看着我，谁也没说话。我伸手摸了摸小罗的额头，一层汗珠子，可底下是凉的，冰手。
我嘴上安慰他说可能是花眼了，岔道了，可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已经爬上来了。我跟小陈留了一个人陪他，另一个跟我回保安室向队长汇报。回去的路上我跟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事，他说小罗那小子平时就胆儿小，估计看错了。我没接话，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保安室里队长正坐在桌子前面吃泡面，塑料叉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电视里放着深夜的球赛。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倒了杯茶，靠在柜子边把事情说了。小罗说看见一辆黑色老奔驰，开车的黑衣男人，戴墨镜，停在门口闪灯，然后凭空消失了。我说得挺随意，可队长听到一半手里的叉子停了，面条从叉齿之间滑回去，汤溅了几滴到桌上。
他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着我：你说什么？黑奔驰？黑衣男人？小罗真这么说的？
小主，
我说是啊，小罗吓得都快哭了。队长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撂，塑料碗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剩的半碗汤差点泼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走，跟我去东门找大刘。
我说拿对讲机喊他不就完了吗。队长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刘不用对讲机，得当面去找。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我跟在后面，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从西大门走到东后门要穿过整个厂区，将近十分钟的路。夜里的厂区特别安静，仓库那边的灯关了大半，只有走廊上几盏白惨惨的应急灯亮着。我和队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一下一下的。
东后门的门卫室比西边的小一半，铁皮屋顶，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里面的灯是亮着的，昏黄黄的一团光从门缝里渗出来。队长在门上敲了几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喊了一声：大刘！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