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哑的哭喊声在正房内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萧景琰空洞的眼神茫然地落在李公公因狂喜而剧烈颤抖的佝偻背脊上,指尖捻动的灰絮飘落,粘在李公公沾满灰尘和泪水的头发上。
他毫无反应,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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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疫所,那间弥漫着草药苦涩和绝望气息的草棚内。
张老栓的婆娘,那个曾经咳得撕心裂肺、面如金纸的妇人,此刻正虚弱地靠在一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
她脸色依旧蜡黄,眼窝深陷,但额头上那层不祥的死灰色已经褪去,滚烫的高热也降了下来,只剩下低低的潮红。
虽然呼吸依旧带着痰音,但不再像破风箱般急促骇人。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浑浊的眼睛望着棚外透入的光线,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多了一丝微弱的、求生的渴望。
一个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相对清亮的年轻“护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几乎透明的稀粥汤,用长柄木勺隔着几步远,一勺勺地喂给她。
动作依旧带着恐惧的僵硬,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躲避瘟疫之源。
棚子角落里,那个叫赵婆子的老妇人,也不再是蜷缩成一团等死的模样,而是裹着破絮,半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草棚顶漏下的光斑。
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点活气。
隔离区外围,几个负责运送石灰和草药的“义民”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听说了吗?张老栓家的缓过来了!”
“真的假的?前两日不都说要准备草席了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瞧见刘三儿给她喂粥了!气色好多了!”
“老天爷开眼…不,是王爷的洪福!那石灰水泼下去…那药汤灌下去…真…真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可你看,这两天抬去烧的…是不是少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前几日那土坑里的烟就没断过!今儿个好像就抬过去一个…”
“还有那些秃驴…”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前几日堵着王府门要什么佛宝,说的天花乱坠,结果呢?屁用没有!瘟神该来还是来!要不是王爷派人泼石灰、分药、把这快死的人都隔开…咱们现在指不定都躺哪个坑里了!”
“就是!还说什么殿下是灾星?我呸!我看那秃驴才像瘟神派来的!一句‘佛宝’就想把咱们凉州救命的东西骗走?做梦!”
“嘘…小声点…别让那些秃驴听见…”
“怕什么!他们现在缩在驿馆里装死呢!还敢出来?出来老子用石灰泼他!”
这些议论如同细小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燃起,迅速传递开来。
麻木绝望的流民眼中,开始重新燃起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光。
而这光芒聚焦的方向,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佛缘”,而是那被石灰水反复泼洒的隔离线,是那苦涩的药汤,是那扇破旧的王府大门。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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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驿馆·慧明禅房。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也隔绝了流民营地隐约传来的、与之前不同的议论声。
浓烈的、品质上乘的檀香在室内袅袅盘旋,试图驱散一切“俗世污秽”。
慧明大师盘膝跌坐于蒲团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锦斓袈裟在幽暗的室内流转着温润宝光。
他双目微阖,手捻紫檀奇楠念珠,口中无声地持诵着密咒真言,一派宝相庄严。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睑之下,那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却并非古井无波。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躁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佛心”深处漾开微澜。
指尖那串紫檀奇楠念珠,其中一颗内部镶嵌的“谛听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
这暖意并非来自他自身精纯的佛力加持,而是…
来自驿馆之外,来自那片被瘟疫笼罩的土地上,无数流民身上逸散出的、微弱却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愿力!
愿力!
这原本是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力量源泉。
可此刻,这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愿力,其源头指向…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那愿力并非虔诚的佛门祷告,并非对大轮明寺的敬畏皈依。
而是…一种混杂着求生本能、对具体措施(泼石灰、隔离、喝药)的感激、以及对一个痴傻皇子的…盲目的、愚昧的信任!
“洪福齐天…”慧明大师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意。
蝼蚁般的愚民!
区区几担劣质石灰,几锅发霉草药,拙劣的隔离,就让他们感恩戴德?
就将他们那点可怜的愿力,从无上佛法前生生夺走,供奉给一个痴傻的废物?!
更让他心中戾气翻涌的是,那“谛听石”传递来的另一重信息——瘟疫的蔓延速度,真的被那些愚不可及的“土办法”…减缓了!
那些被他亲手投下“瘟种”的水源,在大量生石灰的倾倒下,污染虽未根除,但扩散的确被粗暴地遏制了!
隔离区的建立,使得瘟疫粒子无法像之前那样肆意传播!新增的病例在减少!
这结果,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之前“凉州灾劫皆因殿下而起”的宣判上!
“师父。”一个护法僧人无声地出现在禅房门口,躬身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刚探得消息,城西隔离区那边,已有数名重症病患出现好转迹象。流民之中…对王府的…感激之声,渐起。对…对我等,颇有微词。”
慧明大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微词?”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寺寒钟,听不出喜怒,却让门口的护法僧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凡夫愚昧,不识真法,为表象所惑,有何稀奇?我佛慈悲,岂会因蝼蚁妄言而动嗔念?”
他微微抬首,半阖的眼眸睁开一线,暗金色的眸光如同冰冷的金针,刺向门口的弟子:“郡守府那边,赵元‘病’得如何了?”
“回师父,赵郡守依旧‘病重’,深居简出。不过…其心腹幕僚暗中传话,说王府近日行事…似有章法,流民渐安…恐…恐于我等不利。”僧人低声回答。
“章法?”慧明大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