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不再是湿冷的土腥气,而是裹着生石灰的碱味、艾草焚烧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始终盘踞不去的甜腥底色,沉甸甸地压在凉州城头。
王府西墙外的流民营地,如同被巨大的、无形的筛子粗暴地筛过一遍。
曾经混乱不堪、人畜混杂的绝望泥潭,被一道道歪歪扭扭、用石灰水反复泼洒过的白线,切割成泾渭分明的几块区域。
最外围,是相对“洁净”的未染疫流民区。
草棚依旧破败拥挤,但地面被反复泼洒的石灰染成了斑驳的灰白,空气里的秽气似乎被那刺鼻的碱味强行压下去几分。
人们脸上的麻木绝望依旧,但望向隔离区的目光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庆幸?
茫然?
亦或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些曾被李公公招募去撒石灰、抬尸体的“义民”,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中间地带,是简陋到极致的隔离区——“净疫所”。
几排新搭的、四面透风的草棚,孤零零地矗立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口。
棚与棚之间隔得很开,地上厚厚的石灰层如同新雪。
棚内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但声音似乎被那无处不在的灰白粉末吸走了大半能量,显得有气无力。
穿着破烂衣物、口鼻用粗布条死死捂住、只露出惊恐眼睛的“护工”(同样是流民中招募的),如同惊弓之鸟,在棚间飞快穿梭,用长柄木瓢将熬煮好的、散发着浓烈怪味的草药汤(王府分发下来的发霉草药混合大量板蓝根、鱼腥草)倒入棚前固定的破碗里,随即飞快退开,绝不停留。
焚烧尸骸的焦臭味,也只在每日固定的时辰,于更远处指定的、深挖的土坑里升起,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弥漫。
最内层,靠近王府西墙的那一小片,则是被石灰水泼洒得如同雪地般的“洁净”缓冲区。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层层覆盖的灰白粉末,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绝望的护城河,将王府与墙外的地狱勉强隔开。
在萧景琰的“视野”中——
凉州城上空,那巨大的、白骨青首的蜚之本体,其粘稠的墨绿光晕依旧在贪婪地汲取着下方蒸腾的绝望与病气。
然而,那原本如同肆意流淌的墨汁般、疯狂蔓延的瘟疫粒子流,此刻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
物理隔离的屏障(石灰线、草棚间距)、高频次的化学消杀(生石灰、草药汤)、污染源的集中焚烧…
这些由李公公偏执执行、源自萧景琰“痴语”和玉简核心冰冷推演的原始防疫手段,虽然简陋笨拙,却实实在在地形成了一道道粗糙的过滤网!
【环境瘟疫粒子浓度(凉州城全域):0.021ppm → 0.015ppm(下降趋势稳定)…】
【新增感染率(模型估算):峰值下降41.3%…】
【污染扩散速率:降低68%…】
【精怪本体(蜚)活跃度:高(持续汲取)…但次级污染粒子增殖效率受抑…】
玉简冰冷的数据流无声滑过,勾勒出一幅肉眼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的战场图景。
隔离,阻断,消杀…
这些被李公公奉为“王爷洪福指引”的笨办法,正在一点点地、艰难地勒紧套在瘟神脖子上的绞索。
------------------
王府正房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腥腐臭感,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丝。
萧景琰依旧裹着厚被,半倚在圈椅中。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茫然,望着窗棂缝隙透入的、被石灰白烟过滤得有些惨淡的光线。
怀中的布老虎,破洞边缘的棉絮被他无意识地捻起一小簇,指尖微动,灰絮打着旋儿飘落。
李公公枯槁的身影伏在角落一张破旧的矮几上,头枕着手臂,竟发出了轻微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石灰粉和草药的污渍,枯瘦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搬运麻袋时被粗糙纤维划出的血痕。
那张布满褶皱和灰渍的脸上,眉峰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向下耷拉,仿佛随时会从噩梦中惊醒,继续嘶吼着指挥人“泼石灰”、“烧尸体”。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癫狂指挥,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在感知到那无处不在的“臭”似乎真的被石灰“腌”下去一丝后,骤然松弛,将他拖入了短暂的昏睡。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嘴角的苦相,昭示着这短暂的安宁是何等脆弱。
刘伯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温热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进来,看到李公公睡着,脚步放得更轻。
他将粥碗小心地放在萧景琰手边的小几上,浑浊的老眼担忧地看了看李公公佝偻疲惫的身影,又看了看主子空洞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报!李公公!李公公!” 一个负责在隔离区外围传递消息的年轻“义民”,连滚带爬地冲进正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主,
李公公枯槁的身体如同被鞭子抽中,猛地一弹!从矮几上惊坐而起!
浑浊的老眼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惧和尚未褪去的疲惫,嘶哑的声音带着劈裂般的尖锐:“瘟神?!哪…哪里又…?”
“不是!不是瘟神!”那年轻“义民”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红晕,指着西墙外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是…是净疫所那边!张…张老栓家的婆娘!就是最早瘟了牛、自己也咳血快不行的那个!她…她今早喝下药汤后…竟…竟然退烧了!咳…咳得也没那么狠了!人…人能坐起来了!还…还说要口稀的喝!”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李公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猛地抓住年轻“义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退烧?坐起来了?当真?!没看错?!”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赵婆子…赵婆子也缓过气来了!还有东头棚里那个快不行的小子…气…气也喘匀了!”
年轻“义民”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死里逃生般的狂喜光芒。
“洪福…王爷的洪福…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李公公猛地松开手,枯瘦的双手死死捂住脸,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灰渍,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佝偻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混杂着哭嚎与狂笑的呜咽:
“石灰…石灰腌住了臭根子…药汤…药汤吊住了命…王爷…王爷啊!您听见了吗?您的洪福…压住瘟神了!压住了啊!”
他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萧景琰的圈椅前,枯瘦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下!天佑殿下!洪福齐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