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李公公走到榻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陛下…下旨了…赏赐了好多东西…有银子,有绸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望着萧景琰空洞的脸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对政治危险的直觉,
“…圣旨里说…说您‘洪福齐天’、‘感通上苍’…还让赵大人…‘务必保障您的安危’…”
萧景琰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李公公。
仿佛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只有他那抠弄着布老虎耳朵的指尖,极其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李公公看着萧景琰毫无反应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是庆幸主子的痴傻或许能避过更深的旋涡?
还是悲哀于主子无法理解这圣旨背后潜藏的惊涛骇浪?
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萧景琰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低声道:
“殿下放心…有老奴在…那些东西…老奴会替您看好…”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外面如何风浪滔天,他只要守好眼前这个孩子,守好这方寸之地。
------------------
京城,东宫。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奢华的书房内响起!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泼洒在金砖地面上,蒸腾起袅袅热气。
太子萧景睿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和嫉妒。
他死死盯着手中那份刚从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副本,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页烧穿!
“洪福齐天?!感通上苍?!好一个‘洪福齐天’!”
他声音低沉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一个傻子!一个被孤丢去等死的废物!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引来甘霖?凭什么能扑灭山火?凭什么让那些贱民视若神明?!又凭什么…让父皇下旨嘉奖?!”
他猛地将奏报狠狠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赵元那个废物!他是干什么吃的?!孤让他看着那个傻子!他就是这么看的?!”太子眼中杀机毕露。
“殿下息怒。”一个面容阴鸷、留着山羊胡的幕僚躬身劝道,声音低沉,
“赵元奏报虽语焉不详,但观其措辞,亦将功劳大半归于‘天心’与‘陛下洪福’,对凉王本身…只以‘诚心’、‘质弱’带过。此乃明哲保身之举。“
”陛下这道旨意,看似嘉奖凉王,实则最后那句‘保障安危,唯尔是问’,才是关键!这是将凉王彻底绑在了赵元身上,成了悬在赵元头顶的一把刀!凉州如今百废待兴,灾情反复,那傻子又‘病体未愈’…只要稍有不慎…”
幕僚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太子眼中的怒火稍敛,被阴冷的算计取代。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你是说…让赵元…自己动手?”他声音冰冷。
“非也。”幕僚阴测测一笑,
“赵元如今被圣旨所缚,如同惊弓之鸟,岂敢再行险招?我们只需…让凉州的‘灾情’…再复杂些,让那傻子的‘病’…更难好一些…“
”赵元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为了不被那把刀落下,自然会…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一个心力交瘁的人,守着一个本就‘病弱懵懂’的傻子王爷,在灾祸不断的凉州…出点什么‘意外’,不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子眯起了眼睛,一丝残酷的笑意爬上嘴角。他望向窗外宫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阴沉沉的天空。
“好…很好。那就…让凉州的‘灾’,来得更猛烈些吧。孤倒要看看,那个傻子的‘洪福’,还能庇佑他多久!”
------------------
二皇子府邸,幽暗的密室。
没有摔杯的暴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寂静。
二皇子萧景恒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轮廓冷硬的下颌。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只有巴掌长的精铁小刀,刀锋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跳跃,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面前摊开的,同样是那份凉州来的奏报副本和圣旨抄件。
“呵…”一声低低的、毫无温度的笑声从阴影里溢出,
“洪福齐天?感通上苍?我那七弟…藏得可真深啊…”
他的声音平静,却比太子的咆哮更让人毛骨悚然。
刀锋猛地一顿,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寒芒。
“大哥想借刀杀人,让赵元在焦头烂额中‘意外’…太慢了,也太不保险。”
萧景恒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本王要的,是万无一失。是让那个‘洪福齐天’的傻子…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片衣角…都不许留下!”
他指尖的刀锋再次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告诉‘地网’…凉州那条线,可以动了。目标:凉王府。时限:一个月内。本王…要看到结果。”
阴影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地躬身,随即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中,只剩下二皇子萧景恒和那柄在他指尖翻飞跳跃、散发着致命寒芒的小刀。
烛火跳跃,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凉王府正房内,萧景琰依旧半倚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他怀里的布老虎,那只完好的耳朵也被他无意识地抠出了一个小洞,灰扑扑的棉絮从破口处微微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