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那“虽有微瑕”、“亦有苦劳”的轻描淡写,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而最后那句“务必保障凉王安危,勿使有失!若有差池,唯尔是问!”更是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套上了他的脖颈!
这哪里是信任?
这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沉重的枷锁!
是将凉王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头上!
他若再敢有半分异动,那便是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心。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臣…赵元…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凉王殿下何在?”
魏公公冰冷的目光扫过赵元,落在他身后空着的首位上,明知故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赵元心头一凛,连忙叩首回禀:
“回禀魏公公!王爷…王爷自那日祈雨坛心力交瘁,又遭地动山火惊吓,至今昏迷未醒,缠绵病榻,实…实在无法起身接旨…臣已延请名医,日夜照料…”
他语气悲切,仿佛感同身受。
魏公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恢复刻板:
“凉王殿下既病体未愈,便好生将养。陛下赏赐,咱家稍后便送至王府。赵大人,”
他目光如刀,再次钉在赵元身上,“陛下旨意,你可听清了?‘务必保障凉王安危’,此乃第一要务!王爷若在凉州地界上少了一根头发…”
他刻意顿了顿,那未尽之意如同冰锥,刺得赵元遍体生寒。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王爷周全!”
赵元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嗯。”魏公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将圣旨递交给旁边一名小太监收好。
他目光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众人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凉州遭此大劫,百废待兴。诸位皆是朝廷命官,地方栋梁,当体察圣心,勠力同心,安抚百姓,重建家园。莫要再生事端,辜负了陛下的殷殷期望。”
一番冠冕堂皇的训诫后,魏公公不再停留,在禁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离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衙大门外,厅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众人纷纷起身,衣袍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声、还有低低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赵元被亲兵搀扶着,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色煞白,官袍后背被冷汗浸透一大片,紧贴着他肥腻的皮肉。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魏公公离去的方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陛下这道旨意…哪里是嘉奖?
分明是给他赵元套上了一副烧红的枷锁!
那傻子王爷,如今是碰不得、动不得、还必须得“护”得周全的活祖宗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悬挂的铜鱼符,入手一片冰凉,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掌控全局的底气。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太子…二皇子…他们的密令…
如今该如何是好?
“大人…”一个心腹幕僚凑上前,低声提醒,“魏公公带来的赏赐…”
赵元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肉痛。
蜀锦宫绸、文房四宝、玉如意、五千两白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尤其是那五千两白银,在如今满目疮痍的凉州,简直是救命的钱粮!
可如今…却要拱手送入王府,去“静养”那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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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赵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
“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给王爷送去!让全凉州的百姓都看着!陛下是如何…恩宠凉王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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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王府。
魏公公带来的赏赐队伍,在郡兵敲锣打鼓的“护送”下,招摇过市,最终停在了王府那扇依旧显得破败的大门前。
一箱箱系着红绸的沉重木箱被抬进府内,堆放在前院空旷处。
李公公带着仅存的几个老仆,跪地“谢恩”。
他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谨慎。
送走了传旨的小太监和喧闹的郡兵,王府大门重新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前院恢复了死寂。
唯有那些系着红绸的木箱,在惨白的日光下,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冰冷而华贵的气息。
李公公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箱子。他步履蹒跚地回到正房,轻轻推开房门。
榻上,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倚着软枕,怀里依旧搂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
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茫然的,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只是当李公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那没有焦距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般,移向了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