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昨晚真是错觉?或者,那反光的东西被拿走了?
我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就在转身时,脚下踢到了半块埋在土里的碎砖。我低头,目光扫过墙根杂草丛生的地面。
有几处杂草被踩倒了,痕迹很新,不像是很久没人来的样子。而且,痕迹似乎朝着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半塌的地下室通风口延伸过去。
有人来过?最近?
我的心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中午时分,公园这边人很少。我犹豫了一下,好奇心再次压倒警惕。我拨开杂草,走到那个通风口前。栅栏早就锈烂了,歪斜在一旁,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向下延伸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散发着泥土和霉菌的臭味。
进,还是不进?
我想起凌晨三点那些整齐划一的面孔,想起邻居们标准化的谎言,想起窗口那一闪而逝的反光。
咬咬牙,我打开手机照明,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很小的地下室空间,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破烂家具。手机光柱扫过灰尘和蛛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我正准备退出,光柱忽然扫到角落里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破旧的铁皮饼干盒,放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盒子上没什么灰尘,像是最近才被人放在这里的。
我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弄了一下盒子。没锁。我蹲下身,用纸巾垫着手,掀开了盒盖。
小主,
里面没有饼干。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报纸,和一小把……黑色的、米粒大小、形状不太规则的……颗粒。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又像是烧焦的碎屑。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旧报纸。是很多年前的本地晚报,日期已经模糊,但头条新闻的标题还能辨认:《XX小区夜间集体梦游事件调查无果,专家称或为群体性心因性反应》。
报道篇幅不长,大意是说该小区(报道隐去了具体名称,但描述的区位特征很像我现在的住址)有多名居民反映,深夜听到奇怪声响,或有家人出现梦游迹象,集中在凌晨时段,面朝某个方向。调查未发现环境或生理病因,最后不了了之,归为心理因素。报道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凌晨从远处拍摄的小楼,很多阳台站着人影,但非常不清楚。
报纸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巴掌大的纸片,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潦草:
“别看了。再看就回不来了。”
“种子没用。烧了也没用。”
“它认得人了。整栋楼都认得。”
“新来的,快跑!!!”
最后三个感叹号,划破了纸张。
纸条的最下方,有一个用红笔反复描画了几遍的、简陋的箭头符号,指向报纸新闻里那个模糊的、众人朝向的大致方位——正是公园这边,这栋旧楼的方向。
“它认得人了。整栋楼都认得。”
“新来的,快跑!!!”
冰冷的寒意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我不是第一个发现者。在我之前,有人来过,调查过,留下了警告。种子?烧了?是什么东西的种子?他们试过烧掉这种东西来破解吗?失败了?
“它”是什么?是导致集体“站立”和“扫描”的根源?就在这旧楼里?或者,与这旧楼有关?
“整栋楼都认得”——所以邻居们并非自愿,而是被“它”标记了,控制了?所以他们对外口径一致,因为他们的“意识”在某些时候,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而“新来的”——我,还没有被完全“认得”?所以我现在还能保持清醒,还能逃跑?
这个推断让我毛骨悚然。我猛地盖上饼干盒,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回角落,转身几乎是爬着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通风口。
重新站在阳光下,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我抬头,望向我家所在的那栋楼。它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阳台空旷,窗户反射着光,看起来安宁而普通。
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下,每一个格子间里,都住着一个可能在凌晨三点变成“扫描仪”的人。而我,这个“新来的”,已经被“它”注意到了吗?我昨晚的模仿,会不会加速这个过程?
跑。必须跑。
我冲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重要的行李。合同、押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要立刻离开这里,趁我还能自主思考,趁我还没有在凌晨三点,自动站到那个阳台上,加入那沉默的、 scanning 的行列。
拖着行李箱冲出楼门时,我看到1202的那个女人正从外面买菜回来。她看到我拖着大箱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淡,对我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混合了怜悯和某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没有回头,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我要去另一个城市,离这里越远越好。
坐在飞驰的列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惊魂未定中,我忍不住又拿出手机,搜索了当年那份旧晚报可能报道过的更多细节。信息很少,但在一篇后续的、不起眼的读者来信讨论区,我看到一条被淹没的、没有点赞的评论:
“不是梦游。是守夜。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或者……在防止什么东西过来。公园老楼那边,解放前是个祠堂,后来拆了。听说底下埋了东西,不干净。楼是后来建的,压不住。”
祠堂……埋了东西……防止过来……
所以,那些住户每晚凌晨三点的“站立”和“扫描”,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被影响的“集体守夜”?他们在监控那个“东西”,防止它“过来”?而那个“东西”,可能与旧祠堂有关,藏在旧楼附近?
如果是“防止过来”,那他们烧“种子”、试图破解,就能说得通了。但显然失败了。“它”反而控制了整栋楼的人。
那“它”到底是什么?那个一闪而逝的反光,是“它”吗?还是“它”用来窥视外界的媒介?
列车进入隧道,手机信号中断,屏幕漆黑,映出我苍白茫然的脸。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想逃。
然而,在新的城市安顿下来,睡了第一个看似安稳的觉之后,我在陌生的房间里,再一次毫无缘由地惊醒。
心脏狂跳,有种莫名的冲动让我看向窗户。厚重的窗帘拉着,外面是陌生的城市灯火。
我没有看时间。
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开始模仿那种缓慢的、从左到右的摆动。
很小幅度的。几乎无法控制的。
我的眼睛,怔怔地望向窗帘,仿佛能穿透布料,望向某个特定的、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绝望,慢慢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