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安神戏

那数字让我心跳都停了一拍。足够还清亏空,置办新行头,甚至能让班子歇上大半年。

“可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师兄眼睛红了,“根生,你看看大伙儿,看看小豆子他们,饿得面黄肌瘦!再没进项,荣华班就散了!师父的心血就完了!咱们……咱们闭着眼唱,唱完拿钱就走。赵老爷家宅子大,人气旺,也许……也许就没事呢?”他的话里满是侥幸,却也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圈,想起后台孩子们寡淡的饭菜和破旧的戏服。师父临终前恐惧的脸和班子散伙的凄凉景象在我脑子里交战。挣扎了许久,那笔足以救命的钱,和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幸,压倒了沉甸甸的警告。

“只唱折子……不唱全本。场地要开阔,通风要好。唱的时候,除了赵老爷指定的人,其他闲杂一律清走。”我哑着声音,开出了条件,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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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忙不迭地答应:“成!都依你!赵老爷说了,就在他家后花园的敞轩里唱,对着荷花池,开阔!就他一家几口听,下人都打发得远远的。”

事,就这么定下了。违了心,破了规矩,像一脚踏进了看不见底的冰窟窿。

唱戏那天,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我依着旧例,勉强漱洗,却无法真正斋戒,心里乱糟糟的。带着戏箱来到赵府,高门大户,气派非凡。后花园的敞轩果然宽敞,面向一片开得浓艳却无端的让人觉得沉寂的荷花池。时辰快到子时,夜空无星无月,黑得像泼了浓墨。敞轩里只点了几盏白色的气死风灯,光线幽幽的,照得人脸发青。

赵老爷五十来岁,富态,穿着绸衫,手里捻着串檀木珠子,眼里有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和探究。他旁边坐着太太,一个年轻得多的姨太太,还有一个七八岁、穿着锦缎小褂的男孩,孩子眼睛很大,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摆弄乐器,不说话。

台下,就这么四个人。空荡荡的敞轩,对着黑黢黢的池塘,白灯晃晃,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师兄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切就绪。锣鼓班子的伙计们脸色也都不好看,但硬着头皮拿起了家伙。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刹那间,其他感官被放大了。

檀香味混合着池塘的水腥气,钻进鼻子。夜风穿过敞轩,本该微凉,却带着一股粘腻的阴冷,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台下,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赵老爷偶尔捻动佛珠的细微摩擦声。

“咚——”一声幽沉的引磬,拉开了戏幕。

我开腔了。那熟悉的、诡异的调子从喉咙里溢出,不像是我在唱,倒像是某种东西借着我的嗓子在发声。词是含混的古音,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意思,只是依着记忆里的韵脚转折。唱腔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利如锥,在空旷的敞轩里回荡,撞到墙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

闭着眼,黑暗更浓。我能感觉到,敞轩里的温度在下降,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夜寒,是透骨的阴冷。风好像停了,又好像绕着戏台在打旋,吹得衣袂微微拂动。台下依旧死寂,但在这片死寂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极其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像是很多人在小心地挪动脚步,又像是窃窃私语,贴得很近,却又捕捉不到具体的词句。

有东西来了。

不止一个。

师父的警告在我脑中尖啸。但我不能停,戏已开腔,必须唱完。我只能更紧地闭着眼,拼命凝聚心神,让唱词和调子顺着记忆流泻。汗水从额头滑落,是冰凉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一个拖长的、颤悠悠的尾音,终于从我齿间吐出,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曲终。

按照规矩,这时才能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