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方戏团的老生,我们团有本秘传戏谱,最后一折叫《幽冥安魂》,专唱给枉死者听。
规矩是:只唱给死者,绝不唱给活人,且一年只唱一次,唱前需斋戒沐浴,唱时闭眼。
师父临终前死死攥着我的手说:“若为活人开腔,安的不是魂,是引鬼上身。”
今年团里穷得揭不开锅,班主偷偷接了私活,给一个不信邪的富豪唱堂会,点名要这折。
为救剧团,我咬牙应了。
唱时我始终闭眼,只觉满堂死寂,阴风阵阵。
曲终睁眼,富豪一家在台下痴痴笑着鼓掌,眼神空洞。
而我身后的戏台镜子里,映出台下满满当当、脸色青白的“人”,正幽幽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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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家伙一响,我就是戏里的人。半辈子泡在油彩里,浸在唱腔中,我们这“荣华班”不大,混迹在江淮一带的乡镇庙会、红白喜事,挣一口辛苦饭。班子老,规矩也老。最老的规矩,不在明面的班规上,而在师父那只掉光了漆的樟木箱底,压着一本手抄的戏谱,纸页脆黄,墨迹深褐,叫《幽冥安魂》。
这不是给人听的戏。
最后一折,也是整本戏谱唯一不许外传、不准记录、更不准轻易开腔的一折。它没有固定的词,调子也古怪,沉郁顿挫,转折处带着钩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这折戏,只唱给一种“客”——新死不久,且死得冤、死得惨、死得不甘心的亡魂。唱的地方,必是灵堂、坟茔、或是凶案发生的晦气地界。一年之中,只在清明或中元前后,择一个阴气重的深夜唱一次。唱之前,主唱的老生(历来都是我这一脉)需斋戒沐浴三日,不沾荤腥,不语女色,静心凝神。唱的时候,必须闭紧双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感觉到什么靠近,绝不能睁眼,直到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
师父说,这戏是“安魂”的,唱给那些徘徊不去、怨气冲天的听,用戏文里特殊的韵和腔,把它们的戾气暂时“抚”下去,送一程。但安的是死魂,惊的就是生人。活人听了,轻则大病一场,重了,魂儿容易被那调子勾出窍,或者……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师父走那年,七十三,也是在一个唱完《幽冥安魂》的雨夜后不久。他躺在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攥着我的手,枯柴般的手指勒得我生疼。油灯昏黄,映着他塌陷的眼窝,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光,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执念。
“根生啊,”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那折戏……规矩……死也不能破!只给死人唱,绝不……绝不给活人开腔!记住……你若为活人唱了,安的不是魂……是引鬼……上身!切记……切记!”
他反复念叨着,直到咽气,眼睛都没合上。是我颤抖着手,替他抚上的。
师父的话,和那折诡异的戏,成了压在我心底最沉的石头。这些年,我守着规矩,每年战战兢兢唱一次,每次唱完,都像大病一场,虚脱好几天。但班子也靠着这门隐秘的手艺,在真正懂行、又遇到邪乎事的人家那里,挣些额外的“安抚钱”,勉强维持。
可今年,流年不利。庙会少了,请戏的人家也节俭,班子大半年没接像样的活,十几口人吃饭都成了问题。班主是我师兄,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唉声叹气。
那是个闷热的黄昏,暑气未消。师兄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惶惑,把我拉到后台堆放旧箱子的角落。
“根生,有……有个大活。”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
“多大?”
“够咱们吃一年……不,两年!”他咽了口唾沫,随即脸上露出挣扎,“可是……人家点名要听……听《幽冥安魂》。”
我脑袋里“嗡”一声,想也不想:“不行!师父的话你忘了?那是给死人唱的!谁家活腻了要听这个?”
“是城西的赵老爷!”师兄抓住我胳膊,手指用力,“你知道他,信风水,好玄奇,家里供着不知道哪路神仙。不知从哪听说了咱们这折戏,非要听,说是‘感受幽冥之气,涤荡凡俗心灵’。价钱……给到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