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起身,示意岑晚秋退后。她没动,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自己站在柜台后面,手垂下来,靠近抽屉——抽屉里有那把改过的花艺剪。
他慢慢靠近铁门。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门边,没开锁,只把耳朵贴上去。铁门冰凉,贴着脸颊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动,就那么贴着,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静了几秒。然后又是一下轻敲。咚。
他伸手,拉开一道缝。
门缝很窄,只能看见外面的一小块——路灯的光,湿漉漉的地面,还有一个人影。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没说话,把纸条从门缝塞进来。
纸条落在地上,白色的,对折了两下。
那人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但没跑,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走到巷口,拐弯,消失在黑暗里。
齐砚舟关好门,插上插销,弯腰捡起纸条。
他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纸上打印着一行字,宋体,五号字,像是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明早六点,老地方见,带齐东西。”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齐砚舟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几秒。老地方?他和郑天豪的人没有老地方。他从没见过郑天豪,更没和他们在任何地方见过面。这个“老地方”是哪儿?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地点:医院附近的咖啡厅?不可能,太公开。城郊的某个仓库?他从没去过。图文店?凌晨刚去过,但那里是打印封面用的,不是接头地点。
突然,他想起什么。
他返身回到后门,蹲下身,检查门缝地面。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有一小块泥印。泥印半干,边缘已经开始发硬,中间有点湿,带着点油渍——像是鞋底从油污地上踩过,然后踩到这里留下的。
他伸手抹了一下那小块泥印。指腹传来细微颗粒感,沙沙的,像细沙混着油。
他站起身,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油味很淡,但能闻出来——是柴油和机油混合的那种味道,和汽车维修店里的味道一样。
“物流车蹭的。”他说,走回矮桌边,坐下,“那人袖口滑下来一截吊牌,我没看清全名,但看到了‘振虎物流’四个字。白色的吊牌,红字,和物流公司工牌一样。”
岑晚秋走近,站他旁边,“振虎?郑天豪的壳公司?”
“是他的人。”齐砚舟把纸条拍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签本,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下三行字:
“振虎物流关联人员;后巷三楼监视点;明早六点交接。”
写完,他放下笔,掏出手机,把便签本上的字拍下来。照片拍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能看清。他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选择接收方——接收方没有显示名字,只标了个代号“L”。那是他在省纪委的一个联系人,三年前一次医疗系统腐败案调查时认识的,后来一直保持单向联系。L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他也只在有确凿证据时才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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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是“已读”。
“信息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顺手把便签本拿起来,扔进桌上的茶杯里。茶杯里有半杯凉水,是他下午倒的,一直没喝。便签本泡进水里,纸张慢慢吸水,字迹开始晕开。
他拿起茶杯,晃了晃,让水浸透每一页。然后他把湿透的便签本拿出来,撕碎,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撕完后,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堆碎片。
火苗蹿起来,蓝色的,黄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盯着火苗,看着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火苗灭的时候,只剩一点焦边落在桌面,黑色的,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坐回椅子,没再说话。
岑晚秋走到后间窗边,轻轻拉开百叶帘一角,望向后巷。
对面楼房漆黑一片,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三楼那扇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红光,很弱,像是谁在屋里抽烟——烟头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有节奏。
她没动,也没合帘,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两分钟,那点红光灭了。然后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掀开一角往外看。她没躲,就那么站在窗边,让百叶帘遮住自己大半边脸,只露出眼睛。
窗帘合上了。红光没再亮起。
齐砚舟坐在角落,手搭在听诊器项链上,指尖一下下摩挲银链的接口。那个接口是他自己改的,可以拧开,里面藏着那张微型存储卡。他摩挲着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得很,没有一丝疲惫。
岑晚秋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还有那堆灰烬的残余,一点黑色的碎末。
“明早六点。”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去。”他说,“但不是交东西。”
“那是什么?”
“去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他们要的是报告和备份。报告是我编的,全是空壳,只有封面是真的。备份也是假的,只有那个空文件夹。他们拿到手,打开一看,就知道上当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更急。”他说,“更急就会更乱,更乱就会露更多破绽。我要的就是他们乱。”
岑晚秋看着他,没说话。灯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眼睛在暗的那半边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