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五)(869)

那些经历,那些风景,那些瞬间的温度,是真的。它们不属于医院的白墙,不属于超市的货架,不属于过去那个被各种角色和期待捆绑的李明霞。它们属于她,属于这具此刻正疼痛着、恐惧着、却依然能呼吸、能回忆、能……“不想等”的躯体。

她掀开薄被,双脚落地。地板冰凉。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连忙扶住墙壁。等那阵晕眩过去,她慢慢挪到桌边,拿起那个军绿色的旧挎包——不是超市的帆布包,是跟她去过土城、去过“鬼湖”、去过地质队的那一个。

她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件最耐磨的旧衣裤,那双走过戈壁的、鞋底几乎磨平的胶鞋,洗漱用品,剩下的胃药和止痛药,那本边缘卷曲的地图册,铅笔,还有枕头底下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现金。动作很慢,因为疼痛和虚弱,也因为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审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颗小周给的水果糖上。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俗艳的光泽。她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依旧是那股粗糙廉价的甜味,混合着浓重的薄荷糖精气息,刺激着麻木的味蕾。

含着那颗糖,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再看那盆在风雨中狂舞的绿萝,也没有再看这间住了不算久、却似乎浸透了她逃离后所有疲惫、疼痛、茫然和短暂喘息的小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拧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比屋内更加昏暗,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响。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走出楼门,暴雨立刻将她吞没。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狂风几乎将她吹倒。她拉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冲进如瀑的雨幕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狂怒的雨水在路面上奔腾、汇聚,形成湍急的溪流。路灯在雨帘后变成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人高的水墙。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水瞬间湿透了全身,冰冷刺骨。胃痛在寒冷和雨水的冲击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但也奇异地……退到了背景里。此刻占据全部感官的,是这场狂暴的雨,是必须前行的意志,是嘴里那颗正在慢慢化开、味道古怪却无比真实的糖。

她没有走向公交站,也没有走向医院。她的方向,是火车站。

这不是计划好的。是身体在恐惧和反弹的驱使下,做出的最直接、最本能的选择——离开。离开可能将她困住的白色病房,离开按部就班的日常,离开这片被雨水冲刷、却依旧熟悉到令人窒息的空气。

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下,灯光惨白,人声嘈杂。湿漉漉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忙来去,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汗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李明霞像一株刚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水草,滴着水,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下。屏幕上滚动的列车信息,红绿交织,密密麻麻,通往无数个方向。

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