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放下笔,指尖轻叩笺面,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一字一句,落在众人心上:“风雪漫天,如盖覆天地,世间皆白,而梅花立于此间,这一身白,不是被雪掩去本色,而是风雪为它撑起的一片清明天地,方让它能安然舒展,尽显皎白本色。此谓‘擎’,是担当,是庇护,是为人长辈,为家族掌舵者,替后辈撑起一片无虞的天。”
墨兰与苏氏听得心潮起伏,墨兰望着梁夫人,眼中满是敬重,而苏氏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她嫁入梁家多年,最懂婆母这“擎”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扛着多少家族的风雨,那看似平和的眉眼间,是半生的负重前行。
“母亲这二字,格局宏大,蕴含深远,媳妇受教了。”墨兰起身,对着梁夫人深深颔首,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梁夫人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又将笔递给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苏氏,眼中带着几分打趣:“该你了。让我看看你苏家女儿的风采。”
苏氏也不推辞,爽快地接过笔,指尖一掂,便蘸了墨,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雪梅,脑子里却没有半分风花雪月,反倒飞快转着田庄的收成、铺面的流水、府中的人情往来、各处的资源调配。在她眼中,雪与梅,从不是单纯的景致,而是需要精心打理、合理配置,方能发挥最大价值的“资源”与“成果”,一如她手中的庶务,事事都要算计得当,恰到好处。
她几乎没怎么沉吟,眉眼弯弯,提笔便落,笔尖在笺上一点,第一个空里,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裁”字,再一顿,第二个空,是一个鲜活生动的“酿”字。
雪裁梅身白,梅酿雪骨香。
苏氏放下笔,笑着抬手拂了拂笺上的墨星,朗声解释道:“母亲,大嫂,还有两位姑娘,我就是个大俗人,不比你们有诗情,眼里看的,都是实在的光景。这漫天雪花落下来,可不是胡乱往梅枝上堆,倒像是老天爷派来的巧手裁缝,拿着剪子量体裁衣,不多一丝,不少一毫,恰好给每一朵梅花、每一枝梅桠,都‘裁’出一身最合体的白裳,衬得那红梅更精神,更显白,这便是‘裁’,是分配,是恰到好处,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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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眼中闪着精明又务实的光,语气更显爽利:“而这梅花呢,得了这雪给的好‘衣裳’,也不是白白受着,反倒把这风雪寒天的精气神儿,一股脑儿收了去,像咱们府里酿桂花酒似的,慢慢熬,细细‘酿’,把那寒气、那雪韵,都酿进自己的骨子里,这才熬出了这股子沁人心脾的冷香。您想啊,光有雪,梅少了几分风骨;光有梅,香少了几分醇厚,唯有雪会‘裁’,梅会‘酿’,才能有这眼前的好景致,这扑鼻的好香气。这便是‘酿’,是转化,是增值,把看似无用的寒雪,都化作自己的本事。”
梁夫人听得哈哈大笑,指着苏氏对墨兰道:“你听听,你听听,咱们家这二奶奶,真是走到哪儿,看到哪儿,都能算出一本账来!不过话说回来,这‘裁’与‘酿’,倒真是别致又贴切,句句都是实在话,是个会过日子、会管事情的人!”
暖阁内的诗兴雅趣还未散尽,梁夫人那句“咱们家这二奶奶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算出一本账”的调侃,带着几分戏谑的余温飘在熏香缭绕的空气里。案上的雨前龙井还冒着袅袅热气,精致的梅花酥点摆得齐整,墨兰正捻起一枚,指尖刚触到酥皮的松软,便听得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似寻常丫鬟的从容,倒带着几分慌慌张张的急切,紧接着,锦帘外传来门房丫鬟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通传声:“老夫人,二夫人,四奶奶,盛家邵大娘子,还有……顾侯府的蓉大姑娘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老夫人和二夫人。”
“急事”二字,像一块冰投入滚水,瞬间浇灭了屋内的笑语。梁夫人原本舒展的眉头倏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内漾起细小的涟漪。苏氏脸上那股爽朗的笑意瞬间敛去,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处,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墨兰,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揣测——盛家邵氏,那是顾廷煜的遗孀,性子素来温婉隐忍,若非天大的难事,绝不会这般急切地登门;而蓉姐儿,顾廷烨的长女,刚经历了秋姨娘离世的悲痛,如今又这般急匆匆赶来,怕是与昨日秋姨娘的后事收尾,或是更早之前赵府赏梅宴上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快请进来。”梁夫人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端凝,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掌控局面的从容。苏氏闻言,忙起身亲自去掀那挂在门口的孔雀蓝软缎锦帘,指尖触及帘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只觉得那绸缎的微凉,竟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底。
锦帘“哗啦”一声被掀起,一股比暖阁内凛冽数倍的寒气裹挟着雪粒子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让屋内众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邵氏走在前面,是身靛蓝织锦袄裙。她的脸色比往日苍白得厉害,像是敷了一层薄霜,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嘴唇抿得死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某种情绪,眼底的焦虑与难堪交织在一起,像被揉皱的锦缎,怎么也抚平不了。
而跟在她身后的蓉姐儿,更是让屋内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藕荷色本是清雅柔和的颜色,衬得人温婉,可此刻这身衣裙却显得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雪沫,发髻也微微松散,原本插在鬓边的一支素银簪子歪了半分,摇摇欲坠。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泡浮肿着,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哭了一场又一场,脸上的泪痕虽被胡乱擦拭过,却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小脸愈发凄楚委屈,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她紧紧咬着下唇,下唇已被咬得泛起白痕,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攥着一方素色绢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给老夫人、二夫人、四婶婶请安。”蓉姐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行礼时,那颤抖的肩膀愈发明显,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邵氏也跟着敛衽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她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脸上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气愤,有尴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憋得她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快别多礼,坐吧。”梁夫人示意一旁的丫鬟搬来两张绣墩,又吩咐道,“重新换一壶热牛乳茶来,再拿些新出炉的枣泥糕。”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外头天寒地冻的,一路过来想必冻着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氏扶着邵氏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苏氏心中愈发了然,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儿我还听人说,秋姨娘的后事料理得妥帖,怎么今日你们娘俩……蓉姐儿这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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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热牛乳茶,温热的瓷壁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却丝毫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不这样,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终于,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梁夫人身上,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又扫过苏氏,最后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墨兰母女,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老夫人,二嫂子,三弟妹……我……我实在是没脸说,可又……又不能不说。今儿一早,明兰……顾侯夫人,她回了一趟盛家,听说……听说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说是……说是心里憋闷得慌,受了委屈。从盛家出来,不知怎的,就……就径直去了常嬷嬷家。”
常嬷嬷这三个字一出,苏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诧异道:“她去常嬷嬷家作甚?难不成是常嬷嬷身子不适?”
邵氏的眼圈瞬间红了,握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温热的牛乳茶在盏内晃荡,溅出几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不是……她去,是去理论。理论……理论蓉姐儿不孝!”
“什么?!”苏氏惊得差点从绣墩上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蓉姐儿都已经出嫁了?”
蓉姐儿闻言,猛地抬起头,原本就红肿的眼睛里,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我……我今日原与刘御史家的三姑娘约好了,去她家新开的暖棚看水仙。出门前,祖母(常嬷嬷)本是不情愿的,眉头皱着,说冬日里该在家安分守着,多学学针黹活计。是……是阿年(常年)哥哥劝她,说让我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家里有祖母盯着,不会出岔子,祖母这才松了口,点点头同意了。谁知……谁知我刚到刘家没多久,暖棚里的水仙还没看几株,家里就派了人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回去,说是……说是母亲来了,正在家里发着脾气,让我立刻回去领罪。”
邵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常嬷嬷年纪大了,一辈子谨守奴才的本分,明兰一登门,那架子摆得足,常嬷嬷哪里敢怠慢?赶紧让人把蓉姐儿找回去。蓉姐儿匆忙赶回家,一路小跑,气都没喘匀,就见明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冷得像寒冬的冰,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戳进人心里,开口便质问:‘常嬷嬷年纪这般大了,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你身为孙媳,本该在家悉心侍奉,端茶递水,尽一份孝心,反倒跑出去与旁人嬉游玩乐,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