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话,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兜头浇在董卓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上。
寝宫内的空气,瞬间从滚烫变得冰冷,甚至有些凝滞。
董卓脸上的残忍笑意僵住了。他不是彻头彻尾的蠢人,他只是时常被自己的欲望与怒火蒙蔽。当李儒将那层血色的迷雾拨开,露出其下冰冷的现实时,他那被酒精和愤怒烧得迟钝的头脑,也开始重新运转。
吕布。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武力。
他想起白天时,那杆方天画戟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想起甲胄被划开时那股透骨的寒意。那是一头真正的猛虎,一头被激怒的、已经品尝过主人鲜血的猛虎。
用一个女人去当诱饵,用三千伏兵去设陷阱?
万一,这头虎不上当呢?
万一,他嗅出了陷阱的味道,反而带着他那群并州狼崽子,将猎人撕成碎片呢?
董卓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分不清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后怕。他看向林渊的眼神,重新变得狐疑、审视,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戏耍后的恼怒。
“你说的,有几分把握?”董卓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个寝宫的压力,都聚焦在了跪在地上的林渊身上。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沉重的压力压断。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李儒那道灰色的【审视】之线,此刻正像最纤细的探针,刺探着自己气运的每一处波动,试图找到一丝慌乱的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董卓满是怀疑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回太师,十成!”
此言一出,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李儒,眼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十成?”董卓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保证?”
“属下拿奉先将军的性子保证。”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太师,大人,我们不妨想一想,吕布此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两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金银,不是官爵。这些东西,太师您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最看重的,是他的‘威名’,是他‘天下第一’的骄傲。”
“今日他提戟闯宫,虽被大人劝退,但在他自己看来,却是他赢了。因为他为了一个女人,逼得太师您都不得不退让。这份‘战绩’,足以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此时,若听闻太师您‘畏于其威’,将貂蝉送还王允府,他会如何想?”林渊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不会怀疑,只会得意。他会认为,这是他应得的胜利果实,是太师您在向他服软。”
“至于大人担心的,他为何不会派部将代劳?”林渊的目光转向李儒,不卑不亢,“因为这桩事,于他而言,并非战事,而是一场‘私会’。是全长安都知道他吕布没得到的女人,他要去亲手夺回来。这是雄狮在宣示自己的所有权,岂会假手于鬣狗?派人去,岂不显得他吕布心虚?显得他怕了太师?”
“而他更不会带大军前往。”林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带兵去抢一个女人,那是山贼草寇的行径,不是他天下第一的吕奉先该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带兵,就等于公然反叛。他会觉得,太师您已经怕了他,他只需带几个心腹,就能悄无声息地抱得美人归,神不知鬼不觉。既满足了欲望,又保全了名声,何乐而不为?”
一番话,如庖丁解牛,将吕布那高傲又浅薄的性情,剖析得淋漓尽致。每一个推论,都精准地踩在了吕布的软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