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乡村一夜

老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破烂但质地尚可的长衫(虽然是伪装的“赵世安”行头,但比普通农民衣服好)、脸上的伤痕和肿胀的脚踝上停留。“教书的先生?”老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老家在哪?”

“江南,具体地方就不说了,兵荒马乱的,说了也没用。”周瑾瑜摇摇头,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显得更加虚弱,“老伯,能不能……讨口水喝?我实在渴得厉害。”

老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瑾瑜确实凄惨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他解下腰间一个脏兮兮的葫芦水壶,从破口处递了进来。“就这点水了,你省着点喝。”

“谢谢,谢谢老伯!”周瑾瑜接过水壶,里面果然只有小半壶浑浊的凉水。他小心地喝了两口,干得冒烟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又将水壶递还。“老伯,您这是……?”

老农接过水壶,重新别回腰间,叹了口气,在瓜棚门口蹲了下来,似乎放松了一些警惕。“俺也是躲出来的。村里不能待。”

“为啥?”周瑾瑜适时露出好奇和关切。

“为啥?”老农苦笑一声,“这两天不知道咋了,铁路那边夜里闹腾,听说抓人。白天就有‘黑狗子’(伪警察)和‘二鬼子’(伪军)来村里转悠,挨家挨户盘问,有没有看到生人,有没有藏‘可疑分子’。还要拉壮丁,抢粮食……谁还敢待在村里?有点力气的都跑出来躲了,像俺这样的老骨头,也只能在野地里凑合。”

周瑾瑜心中了然。看来昨晚列车上的抓捕行动,果然惊动了附近的日伪势力,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村庄也不安全。

“老伯,那您知道这附近,哪条路往南走稍微安全点?或者,有没有能搭船的地方?”周瑾瑜试探着问。

“往南?”老农摇摇头,“陆路就别想了,大小路口都有卡子,查得严着呢。听说南边(指国民党控制区)也在抓人,乱得很。搭船……往东走,离这儿几十里地,津南那边有码头,有跑山东的船。不过那地方也乱,什么人都有,船票贵得很,还得有路子。”

津南?码头?山东?周瑾瑜心中快速盘算。这或许是一条出路。走水路虽然慢,但检查可能相对宽松,而且能绕过陆上许多关卡。

“老伯,您能指个大概方向吗?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能暂时落脚、弄点吃食的地方?我……我还有点钱。”周瑾瑜掏出那几枚皱巴巴的纸币。

老农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肿起的脚踝,摇了摇头:“你这脚,走不了几十里地。钱也不够,现在粮食金贵,这点钱买不了多少。”他沉吟了一下,“这样吧,俺知道离这儿五六里地,有个废砖窑,平时没人去。俺家里还有点藏起来的红薯干和炒面,晚上俺偷偷给你送点过去。你先在那儿躲一天,把脚养养。至于以后……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周瑾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警惕。这个老农是出于单纯的同情,还是另有目的?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老伯,太感谢您了!这……这让我怎么报答……”周瑾瑜努力让声音显得真诚而激动。

“啥报答不报答的,这年头,谁还没个难处。”老农摆摆手,站了起来,“砖窑就在那边,看见那片小树林没?树林后面就是。你小心点过去,白天别生火。天黑以后,俺想办法过来。”说完,他不再多言,背起空麻袋,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匆匆离开了。

周瑾瑜看着老农远去的背影,靠在土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食物和水暂时有了着落,还有一个相对隐蔽的藏身点。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老农可信的基础上。

如果老农是去告密呢?那么天黑之后,来的可能就不是红薯干,而是伪军或特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