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去老百姓家借网,有人说用炸药炸,这些办法都行不通。
连长“老圈”说:“一会儿文书来了,就有办法了。”许多弟兄不服气:“文书又不是龙王爷,有什么办法?”我和卫生员来送水,连长说:“文书想个办法,把坑里的鱼弄上来。”我说:“下去几个人把水搅浑,浑水摸鱼。”
大家顿时被提醒,争先恐后跳到水里,用脚趟来趟去把水搅浑。顷刻之间,水底淤泥泛上来,一坑水变成酱汤。梭鱼被呛得窒息,乱跳乱蹦一阵之后,露出水面唼喋。大家用手抓用镰刀背打,捉得干干净净,拉了一毛驴车回去。
部队全部淘汰六三式自动步枪,重新装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我和隋辉赶了毛驴车,去守备区军械科领回几十枝新枪。那一枝枝涂了黄油的新枪,像一枝枝精美玩具。许多连队把新枪放进锅里煮,很容易化掉黄油。
我不忍心用开水煮枪,也不用各班出公差,一个人用擦拭材料擦了好几天,擦掉黄油。擦枪也是极大的享受。这一回,连队举行隆重的授枪仪式。
下半年,守备区举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射击比赛。连长让我选出一枝高精度步枪,代表连队参加比赛。我名正言顺地扛着靶子,每天到山沟里试枪。
我打腻了靶心,打靶子头部,打两侧肩膀,打靶杆,打火柴盒和竖起的子弹壳,再是打飘忽不定的气球。连队接受新的坑道施工任务,连勤人员白天站阵地岗。我“百步穿杨”打树条,用子弹为槐树理发,有的树被我理成平头,有的理出“一面倒”,有的理成大背头。地上是厚厚一层子弹壳,树下落了一层树枝。
我站在雨裂沟上,将一只气球放飞。气球飘忽不定。我凭肌肉记忆调整提前量,在气球碰撞的瞬间,瞄准击发。气球弹起的高度与子弹飞行距离相交,应声而灭。除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我还打五六式冲锋枪、五六式班用机关枪。
老宋复员后,王明义千年媳妇熬成婆,担任炊事班副班长,带新兵何维忠种菜。我带他到海边打枪,恰逢山顶一块石头上,落了一只小山雀。我把冲锋枪从后背上顺过来,抬起枪口一个点射。石头碎了,小鸟也被击中,爆成一团纷纷扬扬的羽毛,一层皮连着脑袋、翅膀和尾巴,轻飘飘地落下来。
王明义竖起大拇指:“文书,你这兵当值了,我天生就得种菜。”我压满三十发弹夹,王明义一个长点射打得满海开花,过了一把手瘾。
连长说:“山上的野鸽子铺天盖地,文书你去打几只,我喝点酒。”
早上天蒙蒙亮,我像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背着半自动步枪来到海边。晨雾缭绕,山根下,有团影影绰绰的白色,传来鸽子的“咕咕”叫声。我瞄准白色刚要击发,听见“帮帮”的敲击声,松开扣紧的扳机。我走近一看,差点吓背气!
尹队长笑眯眯地蹲在山根下抽烟,在镐头把上敲烟袋锅。他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是文书啊,一大早打什么?”我搪塞:“我查完岗,到海边转转。”
我要是一枪打出去,就闯了天祸,吃不了更兜不走。雾散之后,天空格外晴朗。坑道山上,白花花的鸽群不时起落盘旋。早上有惊无险,我有所收敛。
连队去工地打坑道,我背了压满弹夹的冲锋枪,到山上站白天岗。我藏在松树丛中,面对山坡选好角度。我先打一枪惊起鸽群,再打个长点射。
子弹在上下翻飞的鸽群中穿过,一只都没打中。海面上,一艘正在航行的机器船陀螺般打转,停住不动。我逃回炮阵地,躲在岗楼里,伸出脑袋观察。
打靶的时候很难打中十环,而流弹,偏偏击中无辜者的胸膛和脑袋。谢天谢地,机器船冒出一股黑烟,“突突”地开往瓜皮岛方向,我放心了。
我一只鸽子没打到,像没完成任务的狙击手。阵地后面是一片高粱地,开始灌浆,招来一群群野鸽子,压的满地高粱摇摇晃晃,啄得高粱穗直淌白浆。
生产队派一个中学刚毕业的小姑娘看鸽子,拿一枝崭新的鸟枪。这种鸟枪在县城五金商店随便卖,三十元钱一枝。小姑娘不会装枪,半天放不响。
野鸽子欺负她的枪没有杀伤力,枪响也不飞,成片落在高粱上。我拿过小姑娘的火枪,装足火药和铁砂,用探条撞实,压上炮子。隔一定距离开火,枪砂覆盖面大。着对于单个野兽杀伤力小,对于鸟类杀伤力大。我距离鸽群四十米开外开火,“轰隆”一声枪响。密集的枪砂和密集的鸽群迎面相撞,鸽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愤怒的鸽群前赴后继,越聚越多,贴着高粱发狂地掠过来掠过去。我一枪接一枪地轰击,打了一百多只野鸽子,其余的,再不敢飞回来糟蹋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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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感谢我帮她保住一地高粱,一只鸽子都不要。我好说歹说她才拿了十只,其余鸽子被我用毛驴车拉回连队。连长竖起大拇指夸赞:“只要交给文书的任务,保证圆满完成。” 那天晚上,连长在家里举行鸽子宴招待连队干部,我算一个。我在老家胡乱习武要找人比试,也得找个地方展示枪法。
那天,小盐场民兵进行实弹射击。我去商店买完文具来到海边,民兵连长王长福正在组织民兵实弹射击。他看见我过来,拿过一枝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慷慨地压了三发子弹,恭维我:“文书是神枪手,给咱老百姓露一手。”他和高三连的每一任文书都熟悉,要子弹方便。我拿过枪,目光中充满不屑,退出三发子弹还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联十发子弹,财大气粗般压进弹仓。长篇小说《苦菜花》中的土匪柳八爷,手下有个马排长,一次和八路军比试枪法,满不在乎地打了一枪,集中百步开外一个鸡蛋。八路军射击,子弹从鸡蛋洞里穿过。我也满不在乎地打了十枪,子弹都从九环之内穿过,民兵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称赞“文书神枪手”。一位皮肤黝黑的海岛女民兵不服气,把一个空酒瓶子扔进海里。
她递过自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发黑,如同一枝粗制滥造的假枪。我还不知道,军用枪械和民用枪械,出自工艺不同的工厂。她一语双关地说:“文书你用我的枪,能把酒瓶子打爆,我彻底服你,让我为你干什么都行。”
海里的酒瓶子露出瓶嘴,像一条暧昧的鱼唼喋。我掏出两发子弹压进弹仓,正常瞄准,先打了一枪。子弹在瓶口右侧,爆起一朵水花。这点儿雕虫小技瞒不住我,我调整一下瞄准点,一枪将瓶子打爆,海岛女民兵心服口服。
民兵们蜂拥而上抢子弹,我赶紧把书包里一百多发子弹,给了王长福。
辽南有句谚语,“精耕细作不如懒汉子上粪”。连长“老圈”和许多人坚信:神枪手不但是练出来的,更是子弹喂出来的。我有恃无恐经常打枪,连长和连队干部睁只眼闭只眼。有人反映,说文书没经过连里允许,随便打枪。
连长说:“你要是不断为连里争得荣誉,也可以随便打。”
在高三连当兵真好,我有所收敛,不给连首长添麻烦。
不管施工还是“全训”,部队每年按训练大纲进行手中武器考核。那天,连队到海边打靶。在火炮训练上,连长一丝不苟。在手中武器训练上,连长不拘一格。他让我把几十只训练气球放进海里,从一班开始,进行实弹射击。
大家打惯了固定靶,打活动目标略逊一筹。剩下几只气球越漂越远,眼看漂出射程之内,连长让我射击。我选择立姿无依托,气球被我一枪枪打灭。
剩下的一只气球越漂越远,变成一个隐隐约约的小红点。我改用卧姿有依托,把标尺设定为四百米。我扣动扳机,枪响之后一秒钟,小红点倏然消失。
我代表连队参加守备区手中武器射击比赛,打出和守备连一样的好成绩。尤其在夜间射击比赛中,我屡屡打废闪光靶灯泡,在靶场上名骚一时。
那当时,在邓小平同志的倡导下,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得以恢复,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被称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乍开始,恢复高考的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青、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没有现役军人。后来,现役军人由部队推荐,也可以参加高考,被录取优先保证重点院校、医学院校、师范院校和农业院校,毕业后也由国家统一分配。随即,部队掀起了学习文化课的热潮,我担任语文教员,另一个战士担任数理化教员。连队推荐我和肖立文参加高考。我的最大短板是数学,只要考数理化注定名落孙山。我自我解嘲,说考数学只能答出一道题:二十二平方等于四十四。大家以为我谦虚,都说:“文书没有输的时候。”
考场设在对面的吴家中学,有的弟兄舍不得我离开,不希望我考上。
指导员说:“你俩考上了,连队杀猪庆贺,我们等着你俩的好消息。”
答文科题我没有任何问题,数理化我一道题都没答上来。肖立文和我一样,我俩狼狈地中途退场,到柳条转了一圈回来。我俩磨磨蹭蹭不好意思回连队,连队照样杀猪会餐,让我俩无地自容。弟兄们说:“文书也有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