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过多揣测。”周新抬眼看向我,语气放缓,“眼下重中之重,是查清泊云寺底细,摸透摩尼教与螭龙的关联。许应先的隐秘,暂且搁置,你我只需多加提防、谨言慎行,不给他留下任何把柄便可。”
他抬手轻按桌面,叮嘱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拂晓,我们便入城探查,一旦踏入杭州地界,暗流交错,东厂、螭龙、教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往后怕是再无安稳休整的时机。今夜务必养足精神,收敛心神。”
我抿了一口冷茶,茶味苦涩入喉,压下心底纷乱思绪。
我明白周新所言非虚。杭州码头鱼龙混杂,泊云寺暗藏玄机,前路步步皆是险局。
夜色沉沉,驿站烛火摇曳不定。我压下对许应先的猜忌,闭目调息,静待明日入城。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官道,潮气湿重。我与周新早早起身,结清驿站食宿费用,弃了马车,改作寻常行商打扮,步行入城。
杭州府城门处人流涌动,商贩、脚夫、行旅往来不息,守门兵卒例行盘查,却并未细究平民行客。我二人衣着朴素,混在人流之中,不露半点官身痕迹,顺利踏入城内。
进城之后,街巷纵横,码头方向人声鼎沸,江风裹挟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岸旁商船罗列,桅杆林立,无数搬运脚夫往来奔走,吆喝声、车轮声、船工号子交织一片,烟火繁杂。
周新驻足在一处街口,目光望向远处江岸码头,神色淡然,低声对我说道:“你看泊云寺的名字与选址,紧靠江涨巷码头,不居深山、不临古刹闹市,偏偏卡在漕运要道旁。此地香火,多半不是寻常香客,来往供奉之人,定然以跑船商贩、码头脚夫、漕运苦力为主。”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码头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极快,最易藏污纳垢。
“摩尼教借佛门掩人耳目,螭龙要在此转运黑金、物资。”周新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寻常百姓香火微薄,唯有码头走夫、漕帮人手,人员集中、流动性强,便于暗中传信、交接货物,且不易惹人注目。眼下排查,优先锁定码头底层走夫。”
我心中了然。越是底层杂役,越容易被宗教蛊惑,也最容易被势力利用,沦为暗线棋子。
周新转头看向我,语气笃定:“漕帮一带人事脉络,你先前查办漕运旧案,最为熟悉。由你带路,先去漕帮驻地摸底。”
“我?”我微微一愣。
“没错。”周新颔首,目光深沉,“你熟漕帮规矩、识漕帮头目,且先前查办三江会所一案,在漕帮留有情面。旁人前去容易生硬冒犯,惹人戒备;你去,最不易引人怀疑。我们只需暗中打探,近期常有去往泊云寺烧香、捐纸、供奉的是哪一拨人,摸清香客底细,便能反向锁定寺内猫腻。”
我瞬间明白周新用意。泊云寺明面是佛门寺院,实则是暗桩据点,直接闯寺探查太过鲁莽,极易打草惊蛇。从漕帮底层人手入手,迂回摸排,最为稳妥。
“我明白。”我郑重点头,“漕帮驻地我熟,我这就带路。我们低调行事,不露官身,只以过往办事的名义打探闲谈,绝不直白追问泊云寺。”
“切记如此。”周新叮嘱道,“不要暴露探查目的,只听、不问、多看、少言。如今东厂暗探、螭龙眼线遍布码头,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
江风掠过街巷,带着一丝寒凉。我压下心中杂念,在前引路,朝着漕帮在外城的临时驻点缓步走去。
眼下码头喧嚣嘈杂,人潮如海。
我清楚知晓,这一片繁华烟火之下,泊云寺的阴影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