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都笑了。
“顾先生。”林夙拱手。
“该称主公了。”顾寒声微笑,“我在路上已听闻,阳朔林夙,开田亩,兴商贸,招贤才,百姓呼为‘主公’。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凤之。”
林夙引他进城。
一路走,一路说。说到农事司新开的梯田,说到度支司追回的隐银,说到医事司防治瘴疫的方子,说到商贸司刚谈成的第一笔桐油生意。
顾寒声静静听着,眼中光彩越来越盛。
到县衙后院,林夙推开一间厢房。
房里堆满了书卷、图样、账册。墙上挂着地图,标注着田亩分布、商铺位置、岗哨布置。
“这是我的书房。”林夙说,“也是‘惊雷’的枢要。”
顾寒声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四个月。”他轻声道,“凤之,你做了旁人四年也做不完的事。”
“时间不等人。”林夙站在他身侧,“顾先生此来,带了什么?”
“带了人。”顾寒声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十七人。有精于水利的老河工,有擅造器械的军匠,有通晓律法的老刑名,还有三个……是翰林院被排挤的庶吉士,学问扎实,可掌教化。”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份大礼。”
“哦?”
“九皇子得位不正的证据。”顾寒声声音压得很低,“先帝临终前,曾密诏传位于五皇子。九皇子与司礼监勾结,篡改遗诏。此事我有证人,只是……证人已死,只有口供抄本。”
林夙瞳孔微缩。
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动摇新帝法统。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先收着。”林夙道,“未到时机。”
“我也此意。”顾寒声点头,“还有一事。我南下前,见了几个故交。他们虽不能明着助你,但承诺……若刘靖大军压境,他们可在朝中制造声浪,以‘蒙古犯边、不宜内耗’为由,拖延朝廷发兵。”
林夙深深一揖:“谢顾先生。”
“不必谢我。”顾寒声扶住他,“我助你,亦是助天下。”
他看向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阳朔”。
“凤之,你可知我最看重你哪一点?”
林夙摇头。
“你不是在‘造反’。”顾寒声道,“你是在‘建新’。你看,你有农事司、度支司、医事司、匠造司、商贸司……这已是一个小朝廷的雏形。你不是要推翻旧屋,是要在旁边,先盖起一间更结实、更亮堂的新屋。等旧屋的人看见新屋的好,自然会过来。”
林夙笑了:“知我者,顾先生。”
“所以。”顾寒声正色道,“设‘学士馆’吧。我带来的那三个庶吉士,可先在此讲学。不教八股,教实学——农事、水利、算学、律法。我们不仅要有兵有粮,还要有人才储备。”
“好。”林夙当即拍板,“顾先生主理学士馆,秩同……县丞。”
顾寒声摇头:“我不要官职。我做个‘馆主’即可。官职,留给年轻人。”
那一夜,两人在书房谈至天明。
从田亩谈到赋税,从军制谈到律法,从岭南谈到天下。
烛火燃尽时,顾寒声忽然问:“凤之,你到底要建一个怎样的世道?”
林夙沉默许久。
“一个……”他缓缓道,“让吴老农那样的能人,不会因瘸腿被埋没;让郑先生那样的正人,不会因不做假账而丢饭碗;让苏姑娘那样的才女,不会因性别而困于深闺;让阿诺那样的孩子,有机会去学手艺、去读书、去造他心中的‘公道’。”
小主,
他顿了顿。
“一个……‘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世道。”
顾寒声看着他,眼中似有泪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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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阳朔变了模样。
城外新垦梯田连绵,绿油油的占城稻已抽穗。陂塘蓄了水,沟渠纵横。农事司又招募了三百农户,发放新农具、新粮种。
城内商铺增至二十间,盐、铁、布价格稳定,桐油、桂皮、药材开始外销。商贸司的账上,第一次有了盈余。
匠造司扩至二百人,分农具、军械、火器三组。墨铁匠带着阿诺,已试制出第一批“竹炭滤器”,送往矿场试用。雷火铳改进到第三代,射程、精度提升,开始小批量装备雷震的陆营。
水营有船三十条,龙啸天按林夙给的“水师操典”训练,不再是散漫水匪,有了阵型配合。
陆营扩至六百人,雷震按北辰军法严训,日日操练。新兵虽稚嫩,但纪律已初成。
医事司在城内设医馆两间,城外巡诊点五处。陈大夫带着十个学徒,防治了春末一场小范围瘴疫,无一人死亡。
学士馆开了,三个庶吉士轮流讲学,来听的有商户子弟、农户聪慧儿、甚至有几个年轻衙役。课程是林夙定的:上午识字算数,下午实学——农事、水利、匠作,任选一门。
县衙各司运转有序。孙敬总揽政务,沈砚协理文书,郑先生掌度支,苏晚晴掌商贸,吴老农掌农事,陈大夫掌医事,墨铁匠掌匠造,顾寒声掌教化。各司每日晨会,报进度、提困难,林夙当场决断。
阳朔百姓,从最初的惶惑,到观望,再到如今……有了种踏实感。
他们看见田里的新稻,看见便宜的盐布,看见干净的街巷,看见孩子能去识字。
他们开始相信,这个姓林的年轻“主公”,或许真能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六个月末,林夙登城巡视。
夕阳西下,漓江如金带。城外田野葱茏,城内炊烟袅袅。
沈砚跟在身侧,低声道:“主公,各司报来,库银尚余三千两,粮五千石。按度支司核算,可支四个月。商贸司下月有望盈余,农事司秋收后,粮仓可满。”
林夙点头。
“刘靖那边……”
“探马来报,梧州已集结兵三千,粮草齐备。贺州、柳州各有兵千余。总计……约五千人。”
五千对六百。
兵力悬殊。
但林夙脸上并无忧色。
他看向城外那些新垦的田地,那些纵横的沟渠,那些修缮一新的民居。
“沈砚。”他忽然道,“你说,刘靖来时,看见这些,会怎么想?”
沈砚一怔。
“他会看见……”林夙缓缓道,“一座城墙不高、但民心稳固的城。一支人数不多、但训练有素的兵。一个衙门简陋、但运转有效的‘小朝廷’。”
他转身,看向城内。
街巷中,有孩童追逐嬉戏。商铺前,有主妇讨价还价。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他会想。”林夙轻声道,“打下来,值不值得。打下来,能不能坐稳。打下来……天下人会怎么说。”
沈砚明白了。
“所以主公这六个月,不扩军,不攻城,只埋头筑根基。”
“对。”林夙望向西方,那里是梧州方向,“我要让他知道,我林夙不是流寇,不是反贼。我是……一个他不得不正视的‘对手’。”
“一个在这岭南之地,正试着建起新屋的人。”
晚风拂过城头,黑旗猎猎。
旗下,林夙青衫微扬,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
像一杆插在这片土地上的标尺。
丈量着旧世的腐坏。
也丈量着新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