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三辆马车,十余护卫,还有四个丫鬟、两个账房、三个匠人。
车队在阳朔城外停下时,正是黄昏。城门口排着队,有挑柴的农户,有推车的货郎,守城兵卒挨个检查,态度还算客气,只是看到车队阵仗,多看了几眼。
苏晚晴掀开车帘,看向城头。
那面黑旗还在,在晚风中舒展。旗下的城墙似乎修缮过,砖石齐整,垛口后有人影巡视。
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没有肃杀,没有混乱,反而有种……井然有序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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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进城吗?”丫鬟轻声问。
“进。”苏晚晴放下车帘。
车队缓缓前行。轮到她们时,守城兵卒上前询问,听说是来投“林先生”的,态度恭敬了些,但还是细细查验了车辆,记下车马人数,才放行。
进城后,景象更让苏晚晴讶异。
街道干净,没有积水污物。两旁商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生意似乎不错。街角有个新建的亭子,挂着“施药处”的牌子,一个老郎中正给个孩子把脉。
最醒目的是县衙门口。
那里立着一块大木板,贴满了告示。有农事司招募采药人的,有度支司公布粮价的,有匠造司征集铁匠学徒的。一群人围着看,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苏晚晴下了车,走到木板前。
恰好看见最新一张告示,墨迹还未干透:
“农事司禀:今春新垦梯田二百亩,试种‘占城稻’获成。此稻耐旱早熟,亩产可比旧种增五成。现招募农户领种,种粮贷出,秋收后按一成归还。愿者至农事司登记。”
占城稻?
苏晚晴知道这种稻。原产安南,前朝曾引种,但在岭南未推广开。林夙竟已试种成功了?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声音:“苏姑娘?”
回头,是沈砚。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手里抱着卷宗,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沈公子。”苏晚晴敛衽一礼。
“真是苏姑娘!”沈砚惊喜,“主公前日还说起,估摸着苏姑娘该到了。快请,主公在衙门后院。”
苏晚晴跟着沈砚进去。
县衙里很忙碌,各房都有人员进出,抱文书的、抬物料的、低声商议的。人人步履匆匆,却无慌张之色。
后院,林夙正在菜地里。
他卷着袖子,裤脚扎起,手里拿着把小锄,正和吴老农蹲在地头,查看新移栽的菜苗。阿诺蹲在旁边,认真听着。
“主公,苏姑娘到了。”沈砚轻声道。
林夙抬起头。
四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肤色被晒黑了些,但眼神更沉静,像深潭。看见苏晚晴,他放下锄头,起身,在旁边的木盆里洗了手,才走过来。
“苏姑娘,一路辛苦。”他微笑,笑容很淡,却真切。
苏晚晴看着他手上的泥,看着他身上沾了土的粗布衣裳,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印象里的林夙,是江陵宴上挥毫泼墨的才子,是岳阳楼前诵出千古名篇的诗人。眼前这人……却像个老农。
“林……先生。”她改了称呼,“晚晴来投。”
“不是投。”林夙摇头,“是来助我。沈砚,带苏姑娘去安顿。住处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就在衙门西厢。”
“是。”沈砚引路。
苏晚晴走了几步,回头。
林夙已重新蹲回地头,和吴老农比划着说什么。阿诺递过水瓢,他接过,很自然地喝了一口,又递给吴老农。
那一幕,平淡至极。
却让苏晚晴心头某个地方,轻轻震了一下。
安顿好后,已是深夜。
苏晚晴换了身素净衣衫,去见林夙。
书房里点着灯,林夙正在看一份图样——是墨铁匠新画的“雷火铳”改进图。见她来,他收起图样,起身让座。
“苏姑娘此来,家里……”他斟了茶,问得委婉。
苏晚晴接过茶盏,指尖微凉。
“家父已为我定亲,对方是湖广布政使的侄子。”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拒了。父亲大怒,将我禁足。是母亲暗中助我,才得以南下。”
林夙沉默。
“林先生不必挂怀。”苏晚晴抬眼,眼中有一丝倔强,“我既来了,便已想清楚。此生不求凤冠霞帔,但求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父亲那里……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林夙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道:“苏姑娘想做什么事?”
“三件。”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第一,我带来银五千两,粮一千石,布三百匹。第二,我苏家在湖广、江浙有商路,我可为阳朔打通对外贸易。第三……”
她顿了顿。
“我读过书,懂算学,也略通经济。郑先生虽善理财,但缺商事经验。我可助他,将公营商铺做大,不止卖盐铁布,还可收岭南特产——桂皮、桐油、药材,运往湖广贩卖,获利更丰。”
林夙接过那卷纸,展开。
是一份详细的《商路拓展策》,字迹清秀,条理清晰。何处设货栈,何处雇船队,何处打通关节,写得明明白白。
“苏姑娘大才。”他真心实意道。
“还有一个消息。”苏晚晴压低声音,“我离岳州前,听说朝廷已得知岭南之变。但……北方蒙古犯边,九皇子登基未稳,国库空虚。朝中争议极大,有主剿的,也有主抚的。短时间内,大军难至。”
林夙眼神一凝。
这是个关键信息。
“不过。”苏晚晴又道,“两广总督刘靖,已开始调动兵马。梧州、贺州、柳州三地卫所,正在集结粮草。最多再有两月,他必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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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料到了。”林夙点头,“两月……够了。”
“够做什么?”
“够让阳朔,变成一根难啃的骨头。”林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城墙轮廓,“够让刘靖来时,看见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个有田有粮、有兵有械、民心稳固的‘势力’。”
他转身,看向苏晚晴。
“苏姑娘既来,我便直言。阳朔缺商事人才,更缺能总揽全局之人。我想设‘商贸司’,请你主理。秩同……县丞。”
苏晚晴怔住。
女子为官?纵然是这“草台班子”,也太过惊世骇俗。
“主公不怕非议?”
“怕。”林夙坦然道,“但我更怕人才埋没。苏姑娘之才,胜于十个庸碌男儿。若因性别而不用,是我之失。”
苏晚晴眼眶微热。
她起身,整理衣裙,而后郑重一福:“苏晚晴,领命。”
林夙扶起她:“还有一事。私下场合,不必称我‘主公’。”
“那称什么?”
“称……”林夙想了想,“称‘兄长’吧。我长你几岁,你既离家来投,我当护你周全。”
苏晚晴抬头,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心头那点漂泊无依的惶惑,忽然就定了下来。
“是。”她轻声道,“兄长。”
第五个月,顾寒声到了。
他只带了一个书童,两箱书。人更清瘦,眼底有疲惫,但精神尚好。
林夙在城门口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