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被轻轻推开,“佛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谦卑而平静的笑容,对着看似偶然路过、站在窗外的韦弘盈盈一礼:“韦长史安好。今日怎得有暇来书院巡视?可是王爷有新的训示?”
她的语气自然,姿态恭顺,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上官,例行问候。
但韦弘心中那根弦却绷紧了。他深知这女人的厉害,当年能以“佛母”之名聚拢成千上万的信众,绝非仅靠装神弄鬼。她的观察力、洞察力以及对人心情绪的把握,堪称顶级。自己方才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因看到顾晟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和眼神变化,或许……并没有完全瞒过她?还是她仅仅因为自己这个很少亲自来书院的核心人物突然出现,而心生警觉?
“并无特别之事,只是王爷关心书院近期课业,命我来看看。”韦弘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弥勒’和你授课颇见成效,王爷知晓,也很是欣慰。”
“佛母”再次敛衽一礼,笑容依旧:“皆是王爷教诲有方,韦长史调度得力,妾身与‘弥勒’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韦弘,忽然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长史面色似有凝思,可是……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妾身虽愚钝,在草莽中打滚多年,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上,或有些许浅见。若长史不弃,或许……妾身与‘弥勒’,还能为王爷、为长史分忧些许?毕竟,我等性命前程,早已系于乐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敲在韦弘心上。
韦弘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佛母”一眼。这女人,果然察觉到了什么!她不仅猜到自己有心事,更是直接点破了彼此利害与共的关系,主动提出“分忧”!这是表态,是投诚,或许……也是一种敏锐到极致的自保!
她猜到了多少?猜到乐安可能面临危机?甚至猜到了可能有人要被当作弃子?所以主动站出来,展示价值,寻求不可或缺的位置?
韦弘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将“佛母”简单视为一枚可弃的棋子,或许有些草率了。这等人物,即便用作弃子,也需极精妙的操盘,否则极易反伤己身。而顾晟……那个已经埋没在尘埃里的前朝逆犯,或许才是更“安全”、更“合适”的牺牲品。
心思百转,只在瞬间。韦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欣慰和感慨的表情:“你有此心,甚好。王爷常言,书院之中,卧虎藏龙。外面确有些许风波,但王爷自有决断。你与‘弥勒’只需安心授课,便是大功一件。若有需尔等之处,自会告知。”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而带有安抚意味的回答。
“佛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追问,再次行礼:“妾身明白。长史事务繁忙,妾身不敢多扰,这便回去继续授课了。”说完,她姿态恭谨地退后两步,转身走石室,轻轻带上了门。
韦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方才与“佛母”短暂的对话,信息量却极大。这女人不仅敏锐,而且果断,懂得在关键时刻为自己和“弥勒”争取生机和价值。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锋利的刀,用不好……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关于“送”给皇帝一个怎样的“神秘势力”,他心中已有了新的、更清晰的轮廓。顾晟,这个早已该死之人,或许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挥出远超他本人想象的价值。
而石室内,“佛母”回到讲台边,“弥勒”投来询问的一瞥。“佛母”微微摇头,示意无事,拿起炭笔,继续讲解如何编写通俗易懂的宣教口号,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绝。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风暴将至。而她必须和“弥勒”,在这风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艘船,或者……抓住那块救命的木板。韦弘的犹豫,或许就是他们的机会。
乐安地下的暗流,因为京师一道突如其来的彻查令,开始加速涌动。弃子与锋刃,忠诚与背叛,算计与反算计,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中,悄然上演。而这一切,都将化为无形的手,试图去拨动千里之外,那位病重天子手中已然拉开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