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随着捷报的宣读,空气仿佛都活跃了几分。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连王瑾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然而,御榻上的朱瞻基,在初闻捷报的一丝喜色掠过眉梢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那平静之下,更透出一股深沉的审视与疑虑。他并没有如寻常君王闻捷般大喜过望,而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捷报读毕,阁内一片欢欣气氛。朱瞻基却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史昭此战,把握时机,进兵神速,一举荡平曲先顽逆,生擒贼酋,扬我军威,安靖边陲,有功于国。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功,一应将士,论功行赏,伤亡者厚加抚恤。俘获人畜,妥善安置,充作军需。”
这番褒奖,中规中矩,却听不出多少惊喜之情。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问道:“捷报中说,散即思是因内讧,弃众而逃?可知其具体缘由?脱脱不花为何突然与其反目?散即思……逃往何方了?”
送捷报的太监显然未能备此答案,一时语塞:“回……回皇上,捷报中未曾详述……史将军或另有详细战报呈奏……”
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他靠回软枕,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心中却已翻腾不已。
胜了,自然是好事。至少,西北暂时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他也能对朝野有个交代,省去无数口舌之争。史昭此人,看来确有些决断和运气。
但是,“内讧”?“弃众而逃”?
散即思是何等人物?那是盘踞曲先多年、狡诈如狐、凶悍如狼的巨寇,对部下掌控极严,否则也不可能屡次在朝廷围剿中脱身。怎会在大军压境之际,如此轻易就众叛亲离,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就扔下多年积累的家当和部众,只身逃入茫茫雪山?
这太不合常理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递上来的一份“顺水人情”。是为了抢功?还是……另有隐情?
小主,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辽东,想起了那场同样透着蹊跷的“惨胜”,想起了那支如同神兵天降、却又无踪可寻的“奇兵”,想起了皇甫斌父子及其麾下那些突然爆发出惊人战力、却又全部战死的军官……
一股灼热的战栗,取代了寒意,悄然顺着脊柱爬升!难道……在这辽东沙场,朕那只试探许久、却始终石沉大海的“手”,终于……终于接住了朕抛出的信号?让该赢的仗赢,让该死的酋首受创,让该得的战果,分毫不差地落在朝廷该得的地方?
这手法!这精准!这于不可能处创造转机的特质!与黑水峪那神鬼莫测的一箭,何其相似!只是此番规模更大,影响更为关键!他们并非直接现身搏杀,而是以那种近乎“点化”的方式,催发出几名中下层军官惊人的决死勇气,再辅以那闻所未闻的雷火之夜,竟硬生生扭转了必败之局!
若真是如此……这岂非正是对朕此前通过顾乘风种种试探的、最明确的回应?他们终于愿意接招了!他们用一场实实在在的、朝廷急需的“惨胜”,表明了某种……态度?一种愿意在暗处协作,却又保持超然距离的“默契”?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焦虑与病弱带来的无力感,朱瞻基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眼中精光爆射,仿佛久旱逢甘霖。身为帝王,掌控天下,却总感孤身奋战。如今,竟真有一股如此强大的潜流,似乎读懂了他的困境,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展现价值,递出橄榄枝!这非但不能让他恐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吾道不孤”的兴奋与踏实!这如同在无尽的黑暗博弈中,突然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强大的、心意相通的盟友!
“好!好!好!” 他心中连呼三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联系上了!虽然依旧藏头露尾,但这‘投名状’,分量足够!这份‘默契’,朕收下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迅速冷静下来,心思电转。对方既已示好,接下来,便是他这位“天子”该如何回应,才能将这份危险的“默契”,转化为稳固江山的助力,而非尾大不掉的隐患。这背后的图谋固然深不可测,但这掌控力,若能为其所用……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感注入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棋手找到关键棋子、猎手嗅到猎物踪迹的亢奋。这潭水,是深是浅,是友是敌,总算有了下竿试探的着力点!
“王瑾。”他忽然低声唤道。
“奴婢在。”
“告诉顾乘风,”朱瞻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西北这场胜仗,给朕细细地查。不要惊动史昭,从别的路子,给朕弄清楚,散即思到底为什么跑,跑去了哪里。还有,最近这高原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是,奴婢明白。”王瑾心中一凛,躬身应道。
朱瞻基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一场看似酣畅淋漓的大捷,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堂表面激起欢呼的浪花后,却在帝国最深处的心腹之地,投下了更为浓重、更加诡异的疑云。而在千里之外的乐安地宫,关于西番站那份带着失落与警惕的密报,也即将被呈上汉王的案头。这盘大棋,似乎总有棋手,能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落下令人意想不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