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捷报惊雷,渊暗波涌

“杂家明白!”王安尖声应道,已迫不及待地招呼随行文书准备笔墨。

一时间,明军大营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战鼓擂动,号角连天,人喊马嘶,各级将官呼喝传令声此起彼伏。原本因休整而略显松弛的军营,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杀气。士兵们虽疲惫,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消息刺激得双眼发红,迅速披甲执刃,列队开拔。

战争的进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赵安的前锋铁骑如同猛虎下山,冲至哈剌莽炮山隘时,脱脱不花所部果然还在混乱之中。眼见明军旌旗如林,刀枪耀目,这些本就因首领逃亡、内斗而士气崩溃的番兵,更是魂飞魄散,几乎未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或四散奔逃,或跪地请降。脱脱不花本人试图组织亲信反抗,被赵安麾下一员骁将拍马赶到,一枪刺于马下,生擒活捉。其余大小头目,见大势已去,纷纷束手。

史昭亲率中军赶到,立即指挥清点战果,控制要隘。此役,斩首虽不多,但生擒逆酋大头目脱脱不花及以下头目数十人,俘获男、妇部众三百四十余口,缴获驼、马、牛、羊等牲畜数以万计,军械、皮货、盐茶等物资堆积如山。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突袭胜仗。

然而,在这表面辉煌的胜利之下,却有一股潜流,在极少数知情人心中,泛起巨大的波澜,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寒意。

距离主战场数十里外,一处极其隐蔽、可俯瞰哈剌莽炮山隘部分区域的背风山坳里。几块与山石颜色无异的灰褐色毡毯被猛地掀开,露出几个身着番民服饰、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为首者,正是“听风阁”西番站的负责人,“山鹰”。

他们在此已潜伏多日,忍受着酷寒,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明军与散即思主力碰撞的最佳时机。按照乐安王府的最初预案,他们将视战局发展,在关键时刻,或“引导”明军偏师奇袭,或制造混乱“协助”明军破寨,甚至在万不得已时,动用带来的“掌心雷”等物,以“偶然”的方式,帮助朝廷官军取得决定性优势,从而暗中施加影响,积累“功勋”,也为西番站的“新式装备”争取实战检验的机会。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通过千里镜,紧张地观察着明军大营的动向,推演着散即思可能布防的弱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尤其是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如“鹞子”、“石头”等人,看着身边油布包裹的“穿云弩”和“掌心雷”,眼中满是热切与期待,羡慕漠北站的兄弟们能参与辽东那样的大场面。

可这一切的精心准备、满腔的热血期待,都在散即思莫名其妙突然内讧、弃众逃亡的消息传来时,化为乌有。

“头儿……这……这就完了?”“鹞子”放下千里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与失落,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散即思……他就这么跑了?这厮不是素来以悍勇狡诈着称吗?怎地如此不堪?咱们……咱们这‘穿云弩’还没见血,‘掌心雷’还没听响呢!”

“石头”也捶了一下地面,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晦气!本以为能像漠北站的兄弟那样,干一票漂亮的,也让王爷看看咱们西番站儿郎的手段!这下倒好,看了一场窝里反的大戏,功劳全让史昭他们捡了现成便宜!”

“山鹰”的脸色同样凝重,但他眼中闪烁的,更多是深思与警惕,而非简单的失望。他压低声音,呵斥道:“都闭嘴!忘了王爷和‘癸’首座的训诫了吗?‘稳’字当头!‘隐’字为要!仗打得顺利,少死人,少消耗朝廷国力,于大局而言是好事!我等在此,首要任务是确保朝廷此战顺利,拔掉散即思这颗钉子,至于用不用得上咱们,何时用,皆由王府判断大势而定,岂是尔等逞强斗勇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已然尘埃落定的战场,语气愈发低沉:“况且,你们不觉得,这事……看似突兀,细想却在情理之中吗?散即思此人,凶悍狡诈不假,但更关键的是,他仗着天高皇帝远,地形险要,以及以往朝廷多以抚慰为主、甚少大动干戈的旧例,养成了骄狂跋扈、心存侥幸的性子。以往他犯边劫掠,即便被抓到把柄,洪熙朝乃至陛下登基之初,也多是以申饬、抚慰了事,至多罚没些牲口。这便让他生了错觉,以为我大明顾全大局,不愿在西陲这片苦寒之地耗费过多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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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鹞子”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山鹰”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这次,他恐怕还是存着侥幸心思,想再干一票大的,觉着即便朝廷震怒,最多也不过是像从前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可他万万没料到,陛下坐稳江山后,决心已非往日可比,对此等屡教不改、阻塞西域要道的顽酋,已无丝毫耐心,竟直接派了史昭这等大将,调集重兵,摆出了一副不死不休的决战架势!等到我大军真的压境,合围将成,刀斧即将临头,这厮才恍然惊觉,此次朝廷是动了真怒,要拿他的人头来立威!他素来欺软怕硬,见势不妙,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悍勇?心中只剩后怕与恐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部众、基业?自然是保命要紧,弃众而逃,才是他这等色厉内荏之辈最真实的反应!”

他环视手下,声音压得极低:“立刻清理所有痕迹,不得留下任何与我等有关的线索。所有装备,原封不动带回。将今日所见,尤其是散即思溃逃的详细方向、脱脱不花部溃散情况,以及……我的猜测,一并密报乐安。此事,绝非表面一场胜仗那么简单。我等任务,转为静默观察,重点查探散即思真正去向,以及……这高原之上,最近还有哪些势力异常活跃。”

“是!”众人凛然领命,迅速行动起来,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崎岖的山峦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山坳重归寂静,只有寒风依旧呼啸,卷走一切痕迹。他们带来的精良装备,终究未能在这片高原上绽放出预想中的“雷火”,但一种更深沉的、关于阴谋与暗流的警觉,已悄然种下。

就在西番站悄然隐退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已如同插上翅膀,飞越千山万水,直抵北京城。

时值岁末,北京城已笼罩在浓浓的节庆气氛中,虽因国丧未除,减了几分喧闹,但坊间依旧能闻得零星的爆竹声。然而,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内,却依旧是药香弥漫,暖意中透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沉重。

朱瞻基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裘,面容比之前些时日更显清癯,唯有一双眼睛,在阅读奏章时,仍会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他刚刚服过药,正听王瑾低声读着几份关于漕运后续整顿及屯田事宜的奏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持一份粘着赤羽的加急军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御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皇上!皇上!西北大捷!西北大捷啊!史昭将军八百里加急捷报!曲先大捷!”

朱瞻基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身体微微前倾:“快!念!”

太监展开捷报,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掩兴奋的语调,高声朗读起来。捷报中,史昭将战事过程简化为“天威浩荡,将士用命”,重点突出了“逆酋内讧,散即思遁逃,我军趁势掩杀,擒获贼首脱脱不花,俘获人畜无算”的巨大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