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在雪夜仓惶塞来的那个旧报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紧紧贴在林秋胸口。冰冷的是纸张和照片本身,滚烫的是其承载的信息,以及背后所揭示的、远比表面更狰狞的威胁。
回到那间弥漫着压抑和煤烟味的土屋,林秋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姥爷。他知道姥爷的刚烈,也清楚大舅那胆小如鼠、又精于算计的本性,这情报来源不光彩,动机不纯,一旦泄露,不仅可能断掉这条意外获得的、或许有用的信息渠道,更可能将本就复杂的家庭关系推向更难以收拾的境地。姥爷已经为了他扇出了那一记与宗亲决裂的耳光,他不能再让老人卷入更诡谲的暗流。
他将报纸包仔细藏好,压在床铺下冰冷的稻草里。接下来的两天,他依旧凌晨进山,在冰溪雪涧中锤炼筋骨,用近乎自虐的疲惫来压制内心的焦灼和不断滋生的、对那些模糊影像背后真相的探究欲。只有在深夜,在父母和姥爷沉入不安稳的睡眠后,他才会在黑暗中睁着眼,一遍遍在脑海中描摹照片上的细节:疤脸嚣张的神态,那几个混混模糊的轮廓,那家破旧旅店的招牌,以及那辆灰色面包车尾部,那隐约可见的、被部分遮挡的车牌。
信息太少,线索太碎。他需要一双在城里、在更复杂环境中浸淫过的眼睛,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某些他无法触及的信息层面的人,来帮他辨认,帮他串联。
他想到了徐天野。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总在关键时刻递来橄榄枝的富家子,那个在“夜色”事件中展现出不俗能量和手腕的“盟友”。他们的“交情”始于利益交换,维系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彼此的需要,林秋清楚,向徐天野求助意味着欠下新的人情,将彼此捆绑得更深,也可能暴露自己更多的困境。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刚子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从城市蔓延到山村,他需要破局的信息,哪怕这信息需要代价。
又是一个训练归来的寒冷黄昏,林秋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绕到屋后僻静的柴垛旁,这里信号稍好。他掏出那只备用的老旧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寒风呼啸着卷过柴垛,扬起细雪,扑打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从中汲取决断的勇气。
打开与徐天野的聊天窗口,林秋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是用最简练的文字,将大舅偷拍到的几张照片,一张张翻拍下来,发送过去。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上一行字:
“野哥,方便的话,帮我看看这几个人和打听到他们现在的地点,还有这辆车,车牌只拍到后三位和属地,麻烦你了。”
点击发送,信息化作微弱的电波,飞向城市,飞向那个他并不完全了解、却不得不倚仗的“盟友”。等待回复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长,与这山村的寒冷一样凝固,他不知道徐天野会如何看待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乡村冲突粗粝气息的求助,是否会觉得麻烦,是否会追问不休,是否会因为牵扯到“刚子”而有所顾虑。
他靠在冰冷的柴垛上,望着远处被暮色吞噬的山峦轮廓,心中那簇冰冷的火焰静静燃烧,驱散着因未知和依赖而产生的细微不安,无论徐天野回复与否,如何回复,他都必须面对。这本身,也是一次对“盟友”成色的试探。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林秋立刻点开。
徐天野的回复来了,同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问候和疑问,直接切入正题:
“照片看了,人:刚子手下得力打手之一,心狠手黑,主要负责‘处理’棘手问题和‘拓展’乡镇‘业务’。旁边两个是他常带的马仔,一个外号‘豁嘴’,一个叫‘铁蛋’,都是一些的老混子,有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