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崔元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静得可怕的脸。
“陈……玄机……掌门师伯,那你就是……我的……小师弟?”
崔元庭几乎是梦呓般地吐出这几个字,浑浊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一声“小师弟”,跨越了十多年的峥嵘岁月,跨越了千山万水的阻隔,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激动,重重地砸在了沈凌峰的心头。
尽管内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但此刻,沈凌峰的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他能感受到,崔元庭这声呼唤里蕴含的,是离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的狂喜,是对故土和师门最深沉的眷恋。
“崔师兄。”沈凌峰再次稽首,声音沉稳而有力。
“哎!哎!我师父是柳玄觉,是你的三师叔!”崔元庭连应两声,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上下打量着沈凌峰,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对了,我记得我和师父离开仰钦观的时候,师伯座下只有小石头一个徒弟,你是……什么时候入门的?”
沈凌峰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崔师兄你和师叔下山之后,师父又陆续收了我们三个。大师兄还是陈石头,我上面还有二师兄赵书文,三师兄孙阿四。我行四,是师父最小的徒弟。”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崔元庭的眼神就闪动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努力勾勒着这些素未谋面的师兄弟的模样。
“赵书文……孙阿四……”他喃喃地念着,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期待、恐惧和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那……那师伯他……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还有石头,他……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沈凌峰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帘,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去。
“五年前,仰钦观被收归公有,成了仓库,我们都被赶了出来。师父云游四方,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各自寻生路去了……”
他把这些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将仰钦观的破败、师门的离散,像一幅褪色的画卷,缓缓在崔元庭面前展开。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师父他算的没错……”
崔元庭松开抓住沈凌峰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当年,他就算出了大势难违,人力有时而穷啊……”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我记得当时,掌门师伯把自己关在屋子整整两天。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师父和其他几个师伯师叔,各自带着徒弟离开,这样也算是给仰钦观一脉留下几分香火,不至于断了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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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悲凉,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临走时,我师父他们还劝掌门师伯一起走,可师伯他……他说,树有根,水有源,仰钦观就是我们的根。根要是拔了,飘到哪儿都是无萍之末。你们走,是为存续。我留下,是为守根。”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得到,师父陈玄机做出那个决定时,内心是何等的悲壮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