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探视。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他穿着囚服,剃短了头发,脸色苍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眼神很深,很静,静得让她心慌。他开口,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平静:“梦瑶,离开这里吧。去上海,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的路……走到头了。你还有很长的路。”
她没有哭,至少当时没有。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想说“我等你”,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是不爱,而是在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已成天堑的现实鸿沟。他的世界已经崩塌,而她的世界,才刚刚艰难地露出一线微光。那线微光如此脆弱,仿佛一吹就灭。导师的话,父母的担忧(他们从未看好过这段关系),自己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所有这些重量,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
她退缩了。 这是她七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最不敢直视、却最无法回避的事实。她没有像王嫣然那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支持。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开始新生活”。她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虽然他的号码早已停机),切断了与那座城市几乎所有熟人的联系,像逃离一场瘟疫般,逃到了上海。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近乎自虐般地奋斗,从一个助理,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宽敞的公寓,有了旁人歆羡的“成功”。她用忙碌和成就,筑起一道高墙,试图将那段充满无力感与愧疚的过去彻底封存。
她以为自己成功了。直到此刻,直到“墨一堂”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道自认为坚固的心门。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便再也遏制不住。那一年半的牢狱生活,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出狱后,他又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攒下开医馆的本钱?他的眼神,是否还像探视时那般沉寂?他的脊背,是否还能挺得像以前那样直?有没有人帮他?王嫣然……对,王嫣然好像一直在那座城市。新闻里没说,但以她对王嫣然的了解,那个仗义热情的姑娘,很可能……
各种思绪翻涌,像一团乱麻。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订一张机票,飞回那座她阔别多年的城市,去那条老巷,站在“墨一堂”的门口,亲眼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她想问问他,这些年……还好吗?恨她吗?可是,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有什么资格?”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她选择了离开。如今,他靠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开起了梦想中的医馆(哪怕规模如此之小,位置如此偏僻),开始了新生。她这个“逃兵”,又有什么脸面突然出现?是去彰显自己的“成功”,去施舍迟来的同情,还是去打扰他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会怎么看她?是漠然,是客气的疏离,还是……她甚至不敢去想,是否会有残留的怨怼。她宁愿他恨她,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在意。可她了解陈墨,他恐怕连恨都不会给她。他最大的可能,是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碎的眼神看着她,淡淡地说一句:“李律师,好久不见。” 然后,便再无他言。那样的场景,光是想象,就让她呼吸困难。
整整一天,李梦瑶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会议中,她会突然走神,眼前晃过那方乌木匾额;审阅合同时,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会幻化成他笔下龙飞凤舞的药方字迹;甚至在与客户共进午餐时,对方谈论的金融市场波动,在她耳中也变成了遥远巷子里可能响起的、推开“墨一堂”木门的吱呀声。
她想联系他。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她翻遍了通讯录和所有社交软件,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与他直接联系的一切可能。她甚至尝试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他的名字和那座古城的名字,得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只有那则简短的新闻,和一些关于当年那起“医疗事故”的、早已过时且语焉不详的旧闻碎片。这种“失去联系”的状态,此刻显得如此讽刺而残忍,仿佛是她自己亲手斩断了回望的桥梁。
直到傍晚,华灯初上,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她内心的方寸之地。她再次点开那条新闻,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仔细辨认那道模糊的侧影。是他,没错。即使隔着像素和岁月,她依然能认出那道轮廓。
小主,
她看到了新闻下方的发布时间——两天前。那么,医馆应该刚刚开业,或者即将开业。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点微光,倏然亮起:也许,她可以不露面,用一种最不会打扰他、也最不会暴露自己复杂心绪的方式,表达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