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城市森林般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李梦瑶办公室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规整而冷冽的光斑。她站在二十三层的高度,俯瞰着脚下蚁群般流动的车河与行人,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窗外是十一月的上海,天空是一种被楼宇切割后的、有限度的灰蓝。室内恒温系统无声运作,维持着令人体感舒适的二十三度,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是佛手柑与雪松的混合,专业,冷静,一如她此刻的外表。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羊绒套装,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弧度优美的脖颈。精致的妆容掩盖了昨夜或许有的辗转痕迹,只有眼底深处,若是细看,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捕捉的、与这周遭精致高效环境格格不入的恍惚与倦意。
手机屏幕亮着,被她握在微微发凉的掌心。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则简短的社会新闻推送,来自她设置为特别关注的、那个千里之外北方古城的地方新闻APP。标题并不起眼——《古城老巷新开传统道医馆,墨香药韵引关注》。配图是一张从巷口拍摄的照片:朱红门扉,乌木匾额上“墨一堂”三个墨色沉静的大字,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门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古朴的药柜和一道穿着深色衣服、正在整理药材的挺拔侧影。那道侧影有些模糊,隔着镜头和距离,看不真切面容,但李梦瑶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悸痛。
是他。陈墨。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纠缠的所有记忆、情感、愧疚与无力感,如同封印在深海之下的水妖,被这偶然瞥见的几个字、一张图,轻易地唤醒了。她几乎能立刻闻到,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仿佛飘散出来的、那独属于他和他所在世界的味道——陈旧书卷的霉香、苦涩清冽的草药气、还有他指尖常年沾染的、若有若无的艾草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他……还是走了这条路。” 这个念头首先浮起,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浪潮淹没。她下意识地指尖微动,想要点开那条新闻,看得更仔细些,却又在触碰到屏幕的前一秒,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那屏幕是滚烫的。她将手机反扣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巨大的落地窗,也背对着屏幕上那个无声的影像。胸口有些发闷,她需要深呼吸,才能维持住表面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可是思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飞越了千山万水,跌回了那些早已泛黄、却依旧带着刺人温度的旧日时光里。
七年前,省人民医院旁边的老旧小区出租屋。 那时她还不是李总,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在律所拼命挣扎的小助理。而他,是医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前途无量,眼中永远闪着对医道的热忱与专注。那间不大的屋子,总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香。他常常在灯下研读古籍到深夜,她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自己的案卷,偶尔抬头,看他蹙眉思索的侧脸,看他笔下流泻出的、旁人难以辨识的、如符箓般的药方字迹。他会兴致勃勃地跟她讲《黄帝内经》里“天人相应”的奥妙,讲某味草药在炮制前后性味的千差万别,讲他刚刚治愈的那个疑难病例带给他的喜悦。那些声音,温和,笃定,充满了她当时无比迷恋的、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芒。
她爱他什么呢?或许就是那份在浮躁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的“定”与“纯”。他像一座沉静的山,而她,是渴望停靠的倦鸟。他们计划过未来,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他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攒够了钱,就开一家自己的小医馆,不大,但一定要纯粹,按照最传统的道医路子来,名字就叫……他顿了顿,说还没想好,但一定要有个“墨”字,因为墨是沉淀,是书写,也是沉默的守护。
后来呢?后来,那座她以为可以依靠的山,在她面前,轰然倒塌了。
孙小军的名字,伴随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医疗事故”风暴,成为她噩梦的开始。她记得陈墨最初的不解与愤怒,记得他四处奔走寻找证据时的焦灼,记得他眼中的光芒如何在一次次的碰壁与冷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当时在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刚刚在律界立足未稳的小律师。她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他,查阅医疗法规,梳理证据链,却发现面对那张由权力与关系编织成的无形巨网,她的努力渺小得可笑。她的导师,那位以精明务实着称的合伙人,曾私下找她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件事水太深,牵扯到卫生局的高层,对方摆明了要整垮陈墨,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医生,注定是牺牲品。他劝她“明哲保身”,甚至暗示,继续和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纠缠,会影响她自己在律所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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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分裂、最无助的时刻。一边是爱人深陷泥沼,眼神一天比一天沉寂;一边是来自现实世界冰冷的规训与警告。她目睹了他被医院停职,被调查组轮番谈话,被媒体不明真相地口诛笔伐。她记得最后一次在出租屋里,他整夜未眠,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映亮他消瘦的、没有表情的侧脸。她想说什么,安慰,鼓励,或者只是陪他沉默,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她甚至不敢用力拥抱他,怕一触碰,他或者她自己,就会彻底碎掉。
然后,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