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许昌·暗流

荀彧起身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张的封面,便立刻明白了主公的意思。他没有多言,快速地把那叠纸分成几份,一份一份地传递给在座的人,动作利落,神色依旧平静。

纸张在众人手中缓缓流转。

那上面,有任弋的水力织布机图纸,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连杆,都画得清清楚楚,还有详细的标注;有夜校讲课的内容,任弋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知识点,都一字不落地誊抄下来;还有曹操派去的门客,一字不漏记下的课堂问答,连乡亲们的提问、任弋的调侃,都清晰可见。

事无巨细,整整齐齐抄录了七八份,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柔,却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惊呼,被人快速捂住嘴,生怕打扰到旁人,也生怕暴露自己的失态。

“嘶——”

任峻率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张都微微颤抖着,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四十倍?这……这怎么可能?旧式织机,辛辛苦苦一天,也织不出半匹布,这东西,竟然能达到四十倍?”

他是个务实的人,常年掌管农桑纺织之事,最清楚旧式织机的效率有多低下。四十倍这个数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不敢想象。

枣祗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格外凝重。他攥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指节都突突地突了出来,眼神死死盯着图纸上的织机结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也被这个数字震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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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玠低头看着那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算着什么——算着这四十倍的效率,能给中原带来多少财源,能解决多少军需难题。他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点着,神色专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邴原和崔琰,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出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交流。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比任何话语都复杂,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彼此的心思。

韩暨的反应,最是直接。他几乎是趴在案上,把那张织机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齿轮的咬合角度,嘴里不停喃喃着“妙啊……妙啊……太妙了”,眼神里满是惊叹和痴迷,仿佛找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掌管冶铸之事,对各种机械结构最是敏感。这水力织机的精妙之处,别人或许只能看懂皮毛,他却能看出其中的匠心,看出那些传动结构的巧妙,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董昭微微眯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惊叹,显得格外平静。但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字、每一个图纸细节,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又像是在判断着这件事的利弊得失。

荀攸最是安静,自始至终,都只是低头翻看手中的纸张,偶尔抬眼看看曹操,又快速低下头,继续翻看,神色平静无波,没人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良久,纸张终于在众人手中流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荀彧手中。

“奉孝。”曹操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目光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你先说说,你怎么看。”

郭嘉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叠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上的字迹,神色终于收敛了几分慵懒,多了一丝凝重。

他没有推辞,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此物,价值无可估量。”

一句话,简洁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四十倍于旧式织机——诸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郭嘉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反问,又带着一丝了然,“一户农家,原本要十天才能织出一匹布,辛辛苦苦,也只能勉强糊口。有了这东西,一天就能织出四匹,甚至更多。”

“一个人,可以看两三台织机,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整天都耗在织机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家织坊,只要有足够的水力,产量能顶过去一个县的织坊,甚至更多。”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若在中原铺开,许昌、邺城、兖豫各郡,凡是有河流、有水力可用的地方,都装上这种织机,一年能出多少布?百万匹?两百万匹?”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远远不止。只要水力跟得上,人手充足,千万匹也不是空谈。”

话音刚落,书房里又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千万匹布,这个数字,太过惊人,太过诱人,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忍不住心头一动。

郭嘉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眼神也变得格外明亮,直直地看向曹操:“但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继续说道:“主公,此等神物,必须严格保密。决不能让它流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

他没有说完,话音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荆州的刘表,还有那个蹲在新野、一直韬光养晦,还跟任弋称兄道弟的刘备,最重要的是江东的那个制衡之术玩到极点的孙权。这三个人,都是曹操的心头大患,若是让他们得到这水力织机,实力必定大增,到时候,对曹操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曹操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懊恼。

“奉孝,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甘。

郭嘉一愣,脸上的锐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看向曹操:“主公,何出此言?”

曹操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风裹着水汽,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飘动。“那任弋,开的是夜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谁来都听,来者不拒,不分贵贱,不分籍贯。刘表那边,早就派了督邮去卧龙岗查探,那督邮,此刻怕是已经带着完整的图纸和课程,回了襄阳。”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保密?现在,全天下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咱们能拿到,刘表也能拿到,甚至刘备,也能拿到。”

郭嘉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上的纸张,喃喃道:“原来如此……倒是嘉考虑不周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曹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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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过了一息,他又猛地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脸上的慵懒和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既如此,那便换个法子。”

曹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他知道,郭嘉总能在绝境中,想出破局之法。

“保密已无意义,”郭嘉一字一句道,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抢占先机。主公当立刻下令,在兖、豫、司隶所有可用水力之处,大规模制造这种织机。能造多少造多少,能铺多开铺多开,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刘表那边,就算拿到了图纸,要吃透图纸、找到合适的工匠、筹集物料、建造织坊,也需要时间。咱们要抢在这个时间差里——”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垄断中原织布业。把所有的布匹,都攥在咱们手里,无论是军需,还是民用,都由咱们说了算。到时候,刘表就算造出来了,也晚了,他没有市场,没有销路,造再多,也没用。”

曹操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神里的无奈和懊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和笃定。郭嘉这话,正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是啊,保密不行,那就抢!抢时间,抢市场,抢先机,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慢慢踱回案后,重新坐下,看着郭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奉孝此言,正合我意。就这么办!”

他正要继续说什么,安排具体的事宜,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是崔琰和邴原。

两人不知何时,悄悄凑到了一起,脑袋挨着脑袋,身体微微倾斜,压低了声音,正在低声交换着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曹操听见,可偶尔飘出来的几个词——“河北的布庄”“咱们几家联手”“这东西要是攥在手里,能赚不少”还是被坐在旁边的任峻听见了。

曹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过去。

崔琰和邴原,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曹操的目光,两人瞬间分开,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公文,只是凑得近了些。

但曹操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