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许昌·暗流

未时之末,申时之初。

天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沉甸甸地压在许昌城的上空。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密不透风,厚得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把整个许昌城连同城里的人,都狠狠压在底下,喘不过气。

风已经起了。

不是春风该有的那种温柔拂面的暖意,也不是夏日狂风的燥热,而是带着刺骨凉意和潮湿水汽的风,刮在脸上,凉得人心里发紧。院子里那几棵刚抽出嫩芽的老槐树,被这风刮得东倒西歪,纤细的枝条乱舞,疯狂抽打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谁在外面急促地拍门,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丞相府的书房里,却截然相反,燃着一只铜制暖炉。

暖炉里的炭火正旺,火苗舔着光滑的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暖意。这种暖意,与外头的阴沉冷冽,形成了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仿佛书房里,是另一个世界。

曹操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深色常服,衣料华贵,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他手边放着一盏热茶,水汽袅袅,氤氲了他的眉眼,可他的目光,却没怎么落在茶盏上,而是时不时瞟向门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到了。

荀彧最先到,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沉稳,坐在右手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份公文,正安静地翻看,神色平静,仿佛外头的狂风暴雨,都与他无关。

崔琰也到了,他端坐靠窗的位置,一身深色衣袍,身姿挺拔,面容严肃,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看门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不耐烦地等待。

其余的人,还没到。

书房里很静,只有暖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荀彧翻动公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枝条抽打窗棂的“啪啪”声,显得格外冷清。

“咳咳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声音清浅,却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紧接着,便是侍卫恭敬的通报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郭祭酒到!”

曹操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神里的急切,再也藏不住,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束光。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年近半百、常年征战、身上带着旧伤的人来说,多少有些急切,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但曹操没有在意这些。他素来爱惜郭嘉,视其为心腹谋臣,郭嘉的智谋,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指明方向。此刻议事,缺了郭嘉,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快步绕过书案,大步朝门口走去,脚步急切,连衣袍都被带得微微飘动。

帘子被侍卫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郭嘉。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宽袍,料子轻薄,外罩一件深色的氅衣,氅衣的领口竖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北方的春日依旧寒凉,他这般穿着,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的眼睛,遮不住。那双眼睛狭长而明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澄澈却又深邃,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心思,无论藏得多深,都能被他一眼看透。

只是那明亮的眼睛下面,是掩不住的青黑,眼下的肌肤也有些松弛,显然是连日操劳,没有休息好。

曹操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郭嘉的手。那手冰凉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指尖的寒意,看得曹操心里一紧。

他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语气也放得柔和:“奉孝,可算来了。”

他牵着郭嘉的手,快步走到自己书案旁左手边的位置,离暖炉最近,暖意最足。“来来来,奉孝,坐这边!”他按着郭嘉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坐在椅子上,语气里满是关切,“这边我特意让人加了暖炉,你坐着舒服些。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你这身子骨,怎么禁得住折腾。”

郭嘉任由他按着坐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慵懒,又带着几分随性,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一切都不在意。他对着曹操微微拱了拱手,声音轻缓,算是谢过:“多谢主公记挂。”

说完,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窝进了那团暖意里,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一副惬意放松的模样,仿佛刚才赶路的疲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主公,”他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没睡醒的小猫,“您这是要把嘉当小孩儿养啊。”

“小孩儿才好。”曹操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平复了他心头的急切,“小孩儿听话,知道冷暖,不会拿自己的身子骨开玩笑。不像某些人,明知道身子骨弱,还要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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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疲惫更甚了些。

他知道曹操说的是什么——五石散。

那东西,是当下士族圈子里最流行的“雅事”。士族子弟、名士清流,几乎人人都在吃。吃了之后,浑身发热,精神亢奋,飘飘欲仙,仿佛能忘却世间所有烦恼,显得洒脱不羁、超然物外。

当然,他们也都知道,这东西吃多了,伤身体,甚至会要命。可谁在乎呢?在这个乱世,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图一时快活,便图一时快活。更何况,不吃五石散,反倒会被名士圈子排挤,被人说不够洒脱,不够有风骨。

郭嘉也吃。吃得还不算少。他身子本就孱弱,常年操劳,五石散带来的短暂亢奋,能让他暂时忘却疲惫,更好地谋划计策。

“奉孝,”曹操放下茶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恳求,“那五石散,能少用就少用些。你那身子骨,本就不好,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会出大事。到时候,我去哪里找第二个奉孝?”

“主公。”郭嘉打断他,依旧笑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碍事的。士林风尚如此,嘉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再说,有主公在,嘉不会有事的。”

曹操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再劝劝他,可看着郭嘉那副随性淡然的模样,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太了解郭嘉了,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就算是他,也劝不动。

这时,门外又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此起彼伏,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任峻大人到!”“枣祗大人到!”“毛玠大人到!”

紧接着,任峻、枣祗、毛玠、邴原、董昭、韩暨几个人,陆续走了进来。他们各自对着曹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参见曹公。”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坐吧。”

几人应声,各自走到早已备好的位置上落座,神色各异,有的沉稳,有的急切,有的则带着一丝疑惑,显然不知道曹操紧急召集他们,到底有什么要事。

最后一个到的,是荀彧的弟弟荀攸。他来得稍晚,身上还带着一丝外头的寒气,进门时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安静地走到末席坐下,神色平静,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人,终于齐了。

曹操清了清嗓子,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这两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书房里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调整坐姿,有人轻轻咳嗽,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上首那个穿着深色常服、目光如炬的男人身上,眼神里满是恭敬和疑惑。

两个侍女无声地走进来,手里端着茶壶,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的茶盏里添了热水,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添完水后,她们又和门外的侍卫一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书房的门。

门合拢的那一刻,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一群人,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还有暖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诸位,”曹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看这个东西。”

他从身旁的架子上,拿起一叠厚厚的纸张。

那是曹操命人连夜誊抄的,字迹工整,装订整齐。他抬手,把这叠纸张递给坐在右手边的荀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