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宗没有亏待他。
他是前任宗主月清霜的独子,宗门上下对他保持着表面的尊敬。
该给的月俸、该有的住处、该享受的普通弟子待遇,一样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在修士为尊的世界,一个不能修炼的“绝灵之体”,注定是边缘人。
宗门不会把珍贵资源浪费在他身上,也不会给他安排任何需要修为的职务。
他能做的,就是这些最基础、最耗费时间的杂活。
“叶尘,库房三号架的灵石数目不对,你再去点一遍。”
小主,
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责备,只是平淡的吩咐。
“是。”
叶尘应声,放下账本,转身往库房深处走。
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清晨到黄昏,他已经走了三十七里路,点了上万块灵石,核对了四百七十二册账目。
他的双腿在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
母亲月清霜飞升前,留下的信里写着:“尘儿,好好活着,等娘回来。”
所以他必须好好活着。
哪怕活得如此艰难。
……
五年后,叶尘二十七岁。
他在宗门外的小镇娶了一个凡俗女子,名叫阿秀。
阿秀是镇上教书先生的女儿,温柔贤惠。
不介意他不能修炼,不介意他只是在清月宗做杂役。
婚礼很简单,在镇上摆了三桌酒,请了相熟的几个师兄弟和阿秀的娘家人。
宗门派人送了一份贺礼。
十块下品灵石,一套普通茶具,合乎礼数,但也仅此而已。
洞房夜,阿秀拉着叶尘的手,轻声说:
“夫君,我会照顾好你。”
叶尘看着烛光下妻子温柔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用力点头:“嗯。”
第二年,阿秀生了个儿子,取名叶安。
叶尘抱着儿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心里对天上的母亲说:娘,您有孙子了。您快回来看看吧。
又是十年过去。
叶尘三十七岁,看起来却像四五十岁。
不能修炼,他的衰老速度比凡人还快。
长期劳累让他的腰背微微佝偻,手上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
阿秀在五年前病逝了。
凡俗女子的身子,终究抵不住病的侵蚀。
叶尘用尽积蓄,买了最好的凡俗药材,但没能留住她。
临终前,阿秀拉着他的手:
“夫君……好好把安儿带大……等婆婆回来……”
叶尘点头,说不出话。
阿秀走后,他一个人带着叶安。
白天在庶务堂干活,晚上回家给儿子做饭、洗衣、教他识字。
叶安继承了母亲的凡俗体质,也无法修炼,但叶尘不失望,只要儿子健康平安就好。
“爹,奶奶真的在上界吗?”
六岁的叶安问。
“真的。”
叶尘摸着儿子的头,
“你奶奶是清月宗最厉害的人,她飞升去了上界,在那里修炼。等以后,她会回来看我们。”
“奶奶为什么不回来?”
“上界很远,回来需要时间。”
叶尘说,声音很稳。
叶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
三十年后,叶尘六十七岁。
叶安娶妻生子,儿子取名叶念。
叶尘当了祖父,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拄拐。
庶务堂早就不让他干活了。
他眼睛花了,手脚慢了,点账总会出错。
宗门给他安排了一个看守旧书阁的闲职,月俸减半,但足够他生活。
旧书阁很清静,几乎没人来。
叶尘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卷云舒。
有时他会翻开那些蒙尘的典籍,看上面关于飞升的记录:
“清月宗第七代宗主月清霜,于青玄历三千四百二十七年飞升,霞光万丈,仙音缭绕,乃我宗无上荣光。”
“天剑门凌虚子,于三千四百五十七年飞升……”
“墨真人,于三千四百八十年飞升……”
所有记载,都终止在“飞升”那一刻。
之后,一片空白。
叶尘合上典籍,走到书阁外,抬头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扫门口落叶。
又二十年,叶尘八十七岁。
他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叶安和叶念守在床边,两个儿媳和几个孙辈站在门外低声啜泣。
“爹……”
叶安握着父亲枯槁的手,眼眶通红。
叶尘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他看向窗外,今夜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清辉洒进屋子。
“安儿……”
叶尘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爹,我在。”
“念儿……”
“祖父,孙儿在。”
叶念跪到床边。
叶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娘……”
他轻声说,像在呼唤。
“您看……月亮真好看……和您飞升那晚……一模一样……”
叶安和叶念的眼泪掉下来。
叶尘的目光依旧望着月亮,声音越来越轻:
“娘……孩儿等您……等了八十七年……您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停了一下,呼吸微弱下去,但嘴角的笑容还在。
“不过没关系……娘一定在上界……过得很好……只是太忙了……没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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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缕气息从唇间溢出,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娘……孩儿来陪您了……”
他的手,从叶安手中滑落。
窗外,月色依旧皎洁,照着这个老人带着微笑的遗容。
叶安跪在床前,终于哭出声。
叶念抱着父亲,也泪流满面。
他们没看见,叶尘最后闭眼的瞬间,眼角有一滴泪,滑入鬓边的白发。
那滴泪里,藏着他八十七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早就知道了。
母亲回不来了。
……
三百年后。
清月宗已传承十余代。
月清霜的传说依旧是宗门至高荣耀。
但三百年没有任何消息,让这个传说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疑虑。
不只是清月宗。
青玄界历史上所有飞升的前辈。
包括月清霜、凌虚子在内,共计三十七位,无一人传回任何音讯。
有些宗门开始暗中议论:
上界,真的那么好么?为什么前辈们去了,就再也无人归来?
但议论归议论,飞升依旧是所有修士的终极梦想。
因为青玄界的修炼之路,悟道已是尽头。
不飞升,便只能困死在此界,寿元耗尽而亡。
这一日,“烈阳宗”老祖“赤阳子”,悟道巅峰三百年,感应天劫,于烈阳山巅渡劫飞升。
整个青玄界有头有脸的宗门都派人观礼。
清月宗现任宗主也在场。
天劫滚滚,赤阳子以烈阳真火硬撼八十一道天雷。
最终重伤但成功渡劫。
接引仙光自九天垂落,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赤阳子站在仙光中央,浑身浴血但身姿挺拔。
他渡过了,成功渡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
接引仙光包裹着他,温暖、圣洁,带着难以言喻的磅礴道韵。
下方,烈阳宗上下数千弟子。
以及从青玄界各处赶来观礼的修士,全都仰着头,脸上是向往与激动。
“成功了!老祖成功了!”
“恭送老祖飞升!”
“祝老祖在上界大道昌隆!”
“老祖定要记得我们下界晚辈啊!”
欢呼声、祝贺声响彻山巅。
许多年轻修士眼眶发红。
这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今日亲眼见证,何等震撼。
人群里,几个来自清月宗的弟子站在一起,低声议论。
“赤阳前辈真是了不得,三百岁就悟道巅峰,如今更是渡过天劫,成功飞升。”
一个中年修士感叹。
旁边年轻些的女修点头:“是啊,听说赤阳前辈年轻时就是南域第一天才。”
“如今更是我青玄界这三百年来第一位飞升者。”
“不知道老祖在上界会遇到谁。”
一个少年修士眼睛发亮:“咱们清月宗的月清霜祖师,三百年前飞升的。”
“还有天剑门的凌虚子祖师,上一位飞升的墨真人……”
“上界那么大,他们能遇到吗?”
“说不定能。”
中年修士笑了笑,
“都是咱们青玄界出去的前辈,在上界互相照应也好。”
“要是哪天哪位前辈能从上界传个信回来,告诉我们上面的情况就好了。”
“是啊,哪怕只是托个梦,说一句‘上面很好’,咱们也就安心了。”
赤阳子的身影已完全没入天穹尽头那道光柱,消失不见。
下方的欢呼、祝贺、恭送声浪渐渐平息。
但数千修士依旧仰着头,脸上带着憧憬与感慨。
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那道本已开始缓缓收缩的接引仙光,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
“怎么回事?”
有人惊呼。
“仙光怎么又出现了?”
“难道老祖还没走?”
数千修士惊疑不定地仰头望去。
只见那仙光通道深处,一个黑影正急速放大、坠落。
不,不是完整的黑影。
是上半截身体。
而下半截躯体,还留在仙光中。
赤阳子的脸上,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嘴巴张到最大。
发出不似人声、穿透仙光与云层、响彻整个山脉的凄厉尖叫:
“不要飞升——!!!!”
“不要飞升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