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苟叔,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规矩吗?
苏晚荷心头发紧,垂下眼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
“苏娘子可曾细想过,”
陆熙的声音不紧不慢,引导着。
“这月牙湖,除了鱼,可还有其他物产?”
“这湖边山野,除了下网,可还有其他你能做、或许能换些钱粮补贴家用的活计?”
“哪怕微薄,多一样,便是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心里也能多一分踏实。”
其他物产?其他活计?
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看向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晕的湖面,又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湖里除了鱼,好像……还有水草、螺蛳?
可那些没人要啊。
山里有野菌、野菜,偶尔有野物,可那些也不值钱。
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往山里跑……
“我……我不知道。”
她老实地摇头,眼神依旧空茫,还带着畏难。
“水草捞上来也没用。”
“山里的东西,我不太认得全,而且……而且林子里有蛇,有野猪,我、我怕……”
【而且闲话更多。】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脸上的难色显而易见。
姜璃清冷的眸光扫过她紧蹙的眉头、绞紧的手指,忽然开口:
“你在害怕。”
“怕危险,怕人言,更怕尝试之后,发现那条看似可能的路也走不通,最后连眼前这点方寸之地也失去。”
苏晚荷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月光下姜璃清丽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
这位姜姑娘……一句话就剥开了她层层包裹的恐惧。
是,她怕。
怕得厉害,怕得不敢有任何变动。
“恐惧常伴人身,并非过错。”
陆熙温声道,目光悠远。
“但若因恐惧便止步不前,将未来全然交予他人定夺或听天由命,便是亲手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直到退无可退。”
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直到退无可退……
苏晚荷怔怔地站着。
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寒意渗透,但脑子里却“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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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叔给的期限,不就是“退无可退”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得选,是不是……其实是她自己早早放弃了选择,只等着那最后的判决?
“我……”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说什么。
巨大的恐慌,让她语无伦次。
“我不是……我没有……可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却越抹越多。
陆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璃也沉默着,清冷的侧脸在月光下宛如玉雕。
苏晚荷压抑的抽泣声在小院里低低回响。
陆熙耐心的等了一会,望着夜空,月光洒在他温润的侧脸。
“本是想和璃儿随意走走。”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苏晚荷。
“但既然晚荷……我便这般称呼你了,可好?”
苏晚荷愣住,脸上还挂着泪痕,呆呆点头。
“既然晚荷你也无睡意,”
“不如便陪我们出去散散步?月下湖边走一走,或许能让心绪开阔些。”
“我……”
苏晚荷下意识看向姜璃,手指揪着衣角。
“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不会。”
姜璃清冷的声音响起,月色在她眸中映出一点微光。
“夜还长,师尊说得对,走走也好。”
“那、那好。”
苏晚荷小声应下。
三人推开篱笆门,走入夜色。
月光很亮,将土路、田埂、远处的湖面都照得朦朦胧胧。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青草味道,凉丝丝的,却很舒服。
苏晚荷跟在陆熙和姜璃身后半步,悄悄打量。
陆先生步子从容,姜姑娘裙裾微拂,两人并肩走着,并不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安宁。
她注意到陆熙手里拿着一把小伞。
竹骨,青布面,看起来半新不旧,很是普通。
大概是夜里怕有露水吧。
苏晚荷心想,却没多问。
土路不平,偶尔有石子。
苏晚荷穿着磨薄的旧布鞋,小心看着脚下。
前面两人却走得很稳,连衣角都没怎么晃动。
走着走着,她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夜很静,只有风吹过远处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没有苟富贵油腻的笑脸,没有空米缸,没有倒计时……
只有月光,夜风,和前面两道令人安心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竟带着一丝清甜。
不知不觉,已走到村子西头的一个小土坡上。
坡上长着些半人高的野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
从这里看去,月牙湖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中。
湖心倒映着一轮皎月,碎成粼粼光斑。
陆熙在坡顶停下,姜璃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苏晚荷也跟上去,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夜风更大些,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也鼓起她单薄的衣衫。
她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冷么?”
陆熙没有回头,温声问。
“不、不冷。”
苏晚荷连忙摇头。
其实有点凉,但心里那团乱麻被夜风吹散了许多,反而觉得清爽。
陆熙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湖与月。
姜璃也沉默着,青丝被风拂起几缕。
苏晚荷学他们的样子,看向那片看了无数次的月牙湖。
可今夜看来,似乎有些不同。
月光下的湖水温柔静谧,远山轮廓模糊而安稳。
连坡上这些杂乱摇曳的野草,也透着勃勃生机。
她忽然想起陆熙刚才的话。
“光,未必总在正前方。”
她一直盯着眼前那条“必须交租”的死路,被恐惧框住,看不到其他。
可现在,站在这月光笼罩的土坡上,吹着夜风,看着这片生养她的山水……
心里那股几乎要压垮她的绝望,好像……松动了一些。
苟富贵是可怕,八十个铜板是难凑。
可是,这片湖还在,这些山还在。
湖里不止有鱼,山里或许……真的有她能做、却从未敢去尝试的事情?
也许,她不该只等着。
也许,她可以……再试试?
这个念头很微弱,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的心湖上。
苏晚荷悄悄抬眼,看向身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青衫磊落,清冷如月。
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好像把周围的黑暗和寒冷都驱散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不是饱腹后的满足,不是收到善意时的感激。
而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痒痒的,软软的,让她冰封的四肢百骸,都一点点回暖过来。
她忽然觉得,能在这安静的夜里,站在这月光下的土坡上,吹着风,看着湖,身边有这样两个人安静地陪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好。
美好得让她几乎要忘了,明天太阳升起后,那些冰冷的现实依然会在那里等着她。
小主,
但此刻,她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
……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苏晚荷脸颊上。
她一怔,下意识抬手抹去。
紧接着,又是一滴,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呀。”
她轻呼出声,抬头望向墨蓝的夜空。
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些,细密的雨丝正悄无声息地飘落,越来越急。
“下雨了!”
她顿时有些慌,转身就想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