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这雨下不久

他说的是苟叔,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规矩吗?

苏晚荷心头发紧,垂下眼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

“苏娘子可曾细想过,”

陆熙的声音不紧不慢,引导着。

“这月牙湖,除了鱼,可还有其他物产?”

“这湖边山野,除了下网,可还有其他你能做、或许能换些钱粮补贴家用的活计?”

“哪怕微薄,多一样,便是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心里也能多一分踏实。”

其他物产?其他活计?

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看向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晕的湖面,又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湖里除了鱼,好像……还有水草、螺蛳?

可那些没人要啊。

山里有野菌、野菜,偶尔有野物,可那些也不值钱。

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往山里跑……

“我……我不知道。”

她老实地摇头,眼神依旧空茫,还带着畏难。

“水草捞上来也没用。”

“山里的东西,我不太认得全,而且……而且林子里有蛇,有野猪,我、我怕……”

【而且闲话更多。】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脸上的难色显而易见。

姜璃清冷的眸光扫过她紧蹙的眉头、绞紧的手指,忽然开口:

“你在害怕。”

“怕危险,怕人言,更怕尝试之后,发现那条看似可能的路也走不通,最后连眼前这点方寸之地也失去。”

苏晚荷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月光下姜璃清丽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

这位姜姑娘……一句话就剥开了她层层包裹的恐惧。

是,她怕。

怕得厉害,怕得不敢有任何变动。

“恐惧常伴人身,并非过错。”

陆熙温声道,目光悠远。

“但若因恐惧便止步不前,将未来全然交予他人定夺或听天由命,便是亲手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直到退无可退。”

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直到退无可退……

苏晚荷怔怔地站着。

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寒意渗透,但脑子里却“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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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叔给的期限,不就是“退无可退”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得选,是不是……其实是她自己早早放弃了选择,只等着那最后的判决?

“我……”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说什么。

巨大的恐慌,让她语无伦次。

“我不是……我没有……可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却越抹越多。

陆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璃也沉默着,清冷的侧脸在月光下宛如玉雕。

苏晚荷压抑的抽泣声在小院里低低回响。

陆熙耐心的等了一会,望着夜空,月光洒在他温润的侧脸。

“本是想和璃儿随意走走。”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苏晚荷。

“但既然晚荷……我便这般称呼你了,可好?”

苏晚荷愣住,脸上还挂着泪痕,呆呆点头。

“既然晚荷你也无睡意,”

“不如便陪我们出去散散步?月下湖边走一走,或许能让心绪开阔些。”

“我……”

苏晚荷下意识看向姜璃,手指揪着衣角。

“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不会。”

姜璃清冷的声音响起,月色在她眸中映出一点微光。

“夜还长,师尊说得对,走走也好。”

“那、那好。”

苏晚荷小声应下。

三人推开篱笆门,走入夜色。

月光很亮,将土路、田埂、远处的湖面都照得朦朦胧胧。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青草味道,凉丝丝的,却很舒服。

苏晚荷跟在陆熙和姜璃身后半步,悄悄打量。

陆先生步子从容,姜姑娘裙裾微拂,两人并肩走着,并不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安宁。

她注意到陆熙手里拿着一把小伞。

竹骨,青布面,看起来半新不旧,很是普通。

大概是夜里怕有露水吧。

苏晚荷心想,却没多问。

土路不平,偶尔有石子。

苏晚荷穿着磨薄的旧布鞋,小心看着脚下。

前面两人却走得很稳,连衣角都没怎么晃动。

走着走着,她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夜很静,只有风吹过远处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没有苟富贵油腻的笑脸,没有空米缸,没有倒计时……

只有月光,夜风,和前面两道令人安心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竟带着一丝清甜。

不知不觉,已走到村子西头的一个小土坡上。

坡上长着些半人高的野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

从这里看去,月牙湖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中。

湖心倒映着一轮皎月,碎成粼粼光斑。

陆熙在坡顶停下,姜璃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苏晚荷也跟上去,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夜风更大些,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也鼓起她单薄的衣衫。

她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冷么?”

陆熙没有回头,温声问。

“不、不冷。”

苏晚荷连忙摇头。

其实有点凉,但心里那团乱麻被夜风吹散了许多,反而觉得清爽。

陆熙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湖与月。

姜璃也沉默着,青丝被风拂起几缕。

苏晚荷学他们的样子,看向那片看了无数次的月牙湖。

可今夜看来,似乎有些不同。

月光下的湖水温柔静谧,远山轮廓模糊而安稳。

连坡上这些杂乱摇曳的野草,也透着勃勃生机。

她忽然想起陆熙刚才的话。

“光,未必总在正前方。”

她一直盯着眼前那条“必须交租”的死路,被恐惧框住,看不到其他。

可现在,站在这月光笼罩的土坡上,吹着夜风,看着这片生养她的山水……

心里那股几乎要压垮她的绝望,好像……松动了一些。

苟富贵是可怕,八十个铜板是难凑。

可是,这片湖还在,这些山还在。

湖里不止有鱼,山里或许……真的有她能做、却从未敢去尝试的事情?

也许,她不该只等着。

也许,她可以……再试试?

这个念头很微弱,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的心湖上。

苏晚荷悄悄抬眼,看向身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青衫磊落,清冷如月。

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好像把周围的黑暗和寒冷都驱散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不是饱腹后的满足,不是收到善意时的感激。

而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痒痒的,软软的,让她冰封的四肢百骸,都一点点回暖过来。

她忽然觉得,能在这安静的夜里,站在这月光下的土坡上,吹着风,看着湖,身边有这样两个人安静地陪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好。

美好得让她几乎要忘了,明天太阳升起后,那些冰冷的现实依然会在那里等着她。

小主,

但此刻,她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

……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苏晚荷脸颊上。

她一怔,下意识抬手抹去。

紧接着,又是一滴,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呀。”

她轻呼出声,抬头望向墨蓝的夜空。

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些,细密的雨丝正悄无声息地飘落,越来越急。

“下雨了!”

她顿时有些慌,转身就想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