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细沙渡进入了紧张的战后重建与整训。
在游一君的坚持下,苏明远每日都会将重要的军情和决策带来与他商议。游一君虽卧于病榻,思维却依旧清晰敏锐,对防务、操练、粮草都提出了诸多切中肯綮的建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苏明远对此愈发敬佩,同时也更加忧心——大哥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心力,为他们铺设前路。
游一君的伤势缓慢恢复着。他能下地行走了,但依旧虚弱。他的存在,成了细沙渡一处移动的“中军帐”,周围总是萦绕着暮色与谜团。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
游一君披着半旧斗篷,在亲兵搀扶下,缓缓登上了修复一新的寨墙。他望着墙外那片曾经尸山血海的战场,目光悠远。
细雨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然未觉。风吹动他宽大的斗篷,勾勒出消瘦的身形。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他低声吟道,声音融入雨丝,几不可闻。
苏明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岑参的诗,总是带着边塞的苍凉。”
游一君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是啊……报平安。只是不知,我那江南的小院,门前的溪水,是否还如旧时清澈?那株老梅,今年是否依旧开花?”
苏明远心中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听大哥如此具体地提及故乡。江南……小院……老梅……与这北地的肃杀、边塞的粗犷,是如此格格不入。
“大哥,”苏明远忍不住问,“等此间事了,我向朝廷请命,调你去江南任职,可好?”
游一君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江南……太远了。远得像一个梦。更何况,”他顿了顿,“我这身子,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或许,终此一生,也再难见到‘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景象了。”
这话语中的怅惘与认命,让苏明远心头酸楚。他忽然明白,大哥那份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对故土深切的眷恋与无法归去的无奈。那不只是地理上的遥远,更是身份、过往与这残酷时局共同构筑的鸿沟。
“会的,大哥!”苏明远语气坚定,“待河朔真正安定,我定想办法,让你回去看看!”
游一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苏明远看不懂的深意。“但愿吧。”他轻声道,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走吧,雨大了。”
他转身,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走下寨墙。苏明远看着他的背影,那抹灰色在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
成长,或许就是在看清现实残酷与不公后,依然选择扛起责任,并在这负重前行中,积蓄为在意之人争取一丝希望的力量。
数日后,游一君的身体状况稳定了许多。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队来自河朔都统府的人马,抵达了细沙渡。他们带来了正式的任命文书、官印,以及……催促游一君动身前往都统府“听用”的指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苏明远、雷大川、张达等人齐聚。游一君坐在下首,神色平静地接过了那份指令。
雷大川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传令的都统府参军。
那参军硬着头皮道:“游先生,都统大人爱才心切,盼先生早日前往。车马已在营外备好,不知先生何时可以启程?”
游一君放下指令,抬眼看向那参军,目光淡然:“有劳参军。请回复都统大人,游某稍作整理,明日便行。”
“大哥!”雷大川终于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三弟!”游一君声音一沉,“坐下。”
雷大川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参军一路辛苦,请先至客帐休息。”
打发走了都统府的人,帐内陷入了死寂。
游一君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