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荒草在夕阳中安静下来,那些骨中花的残骸里,钻出丛丛新绿,绿芽上顶着小小的金红花苞,像极了达初尾巴尖的颜色。阿镜知道,这不是结束——暗河深处的影蚕余孽,戏台底下未清的肉瘤粉末,总有什么在暗处窥伺。
但此刻,她握着达初渐渐凝实的手,看着远处甘田镇升起的炊烟,突然觉得安心。剑鞘上的狐尾纹路彻底亮起,与达初的尾巴交相辉映,像在说:只要他们还在,甘田镇的光,就不会熄灭。
乱葬岗的新绿抽芽时,阿镜发现达初的尾巴尖总缠着缕青烟。那烟不像是狐火的余烬,倒像从镜子里渗出来的——尤其是在月光照进窗棂的夜里,青烟会顺着镜面爬,在玻璃上画出些古怪的符号,像某种未完成的符咒。
“这烟有问题。”阿镜用剑尖挑起烟缕,火光燎过处,烟突然化作张模糊的脸,眉眼竟与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有七分像。王掌柜上周去后山采蘑菇,再也没回来,只在溪边留下只沾血的草鞋。
达初的狐火在掌心跳动,试图烧散青烟,那烟却像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指尖往袖口里钻。“是镜魇。”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稳,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它们藏在反光的东西里,镜子、水面、甚至露珠……专偷走人的影子。”
阿镜想起今早打水时,井里的倒影突然对她笑了笑。当时只当是眼花,现在想来,恐怕那时镜魇就已经盯上了甘田镇。
镇西的铜镜铺最先出事。掌柜的女儿捧着面菱花镜梳头,梳着梳着突然尖叫,镜子里的她正用梳子划破自己的喉咙,而现实中,女孩的脖颈上真的多了道血痕,像被无形的手勒过。
“把所有镜子都收起来!”阿镜挨家挨户敲门,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音。可甘田镇的人谁没面镜子?铜盆里的水面、窗台上的玻璃罐、甚至孩子们玩的琉璃珠,都成了镜魇的巢穴。
达初的狐火能烧散镜魇的虚影,却烧不尽藏在倒影深处的本体。他蹲在井边,看着水里自己残缺的影子——尾巴少了半截,正被个黑影一点点啃噬。“它们在以影子为食。”他伸手去捞,指尖却穿过水面,捞起把冰凉的黏腻,“再这样下去,被啃光影子的人会变成空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老银匠摸索着从箱底翻出个铜制的罗盘,盘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镇影盘’,我爹当年用来镇过井里的水祟。”他将罗盘放在祠堂的供桌上,指尖划过盘面,“镜魇怕‘本我’,得让镇上的人对着罗盘照照,让影子认主。”
可镇上的刘寡妇已经丢了影子。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手里反复绞着块帕子,谁问都只说:“我不记得了……我是谁来着?”她的倒影在地上拖得老长,却透着股不属于活人的青灰色。
达初的狐火裹着罗盘的金光,照向刘寡妇的倒影。那影子猛地扭曲,发出指甲刮玻璃似的尖啸,竟从地上站起来,化作个与刘寡妇一模一样的黑影,手里攥着把滴血的剪刀——正是刘寡妇亡夫生前用的那把。
“它想取而代之!”阿镜挥剑斩断黑影的手臂,断口处喷出墨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烧出个洞,“影子被啃光后,镜魇就会变成他们的样子,留在镇上!”
混战在祠堂爆发。镇上的倒影们纷纷从各种反光物里爬出来,有的举着锄头,有的握着菜刀,脸上带着和本体一样的表情,却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本体们吓得缩在供桌下,看着“自己”举着凶器走来,魂都快飞了。
达初的狐火在祠堂里炸开,金红色的光团裹着罗盘的符文,将那些黑影烧得滋滋作响。阿镜的长剑则专挑反光物砍,铜镜、水盆、琉璃珠……碎片飞溅中,藏在里面的镜魇本体——团指甲盖大的灰雾,被剑气劈成齑粉。
“快让本体们对着罗盘喊自己的名字!”老银匠在供桌上大喊,声音都劈了,“让影子知道谁才是主人!”
“我是张屠户!”“我是李绣娘!”“我是小石头!”……嘈杂的声音撞在祠堂的梁柱上,那些黑影的动作明显迟滞了,身上开始冒白烟。刘寡妇被人推到罗盘前,她茫然地看着盘面,突然哭出声:“我是刘春兰!我男人叫王铁柱!他死在山洪里了!”
随着她的哭喊,她的黑影发出声凄厉的尖叫,化作缕青烟消散了。刘寡妇瘫坐在地,摸着自己的脖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罗盘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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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最后个黑影在罗盘前消散。祠堂里满地碎片,本体们抱着失而复得的影子,劫后余生般相视而笑。达初的尾巴尖还缠着缕青烟,只是那烟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