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光线,对于二狗主导下的鬼体而言,不再仅仅是孟红所厌恶的压制性力量,更化作了一种无处不在的、细腻而残酷的探照灯,将他记忆中那个承载着短暂安宁与温暖的土山,照得原形毕露,显露出其下掩盖的荒芜与悲凉。
控制着这具依旧萦绕着不散怨气的躯壳,二狗如同一个小心翼翼踏足故地的幽灵,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向上。每一步(或者说每一次飘移)都带来感知上的强烈冲突。鬼体本能地排斥着阳光中那盎然的生机与流转的阳气,如同赤足行走在烧热的沙砾上,传来阵阵灵魂层面的灼刺感,使得维持形态和行动需要耗费远比夜间更多的心神。然而,他那属于“二狗”的意识,却又透过这层冰冷的怨气屏障,贪婪地、同时也是痛苦地捕捉着外界的一切细节。
山林的寂静,并非往昔那种蕴含着虫鸣鸟叫、草木呼吸的宁静,而是一种失血的、空洞的死寂。空气里流动的草木清气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放久了产生的锈蚀气息,混杂着尘土与衰败的味道。仿佛整座土山的“魂”,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流失。
越是靠近山腰那处熟悉的所在,二狗心中的不安便愈发沉重,如同不断累积的铅块。
终于,那片熟悉的缓坡,那圈简陋的篱笆,以及篱笆后那座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坯道观,出现在“眼前”。
道观,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在白日的天光下,却显得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矮小、破败。
篱笆东倒西歪,几乎与蔓延的荒草融为一体。观前那方小小的院落,曾经被泥道士收拾得勉强算得上整洁,此刻却铺满了厚厚的枯叶与不知名的藤蔓,石缝间钻出的野草已齐膝高,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野蛮生机,反衬出人迹的彻底消失。
他的“目光”(那混合了星辰感知与怨灵视觉的奇特能力)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定了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木门。
门,紧闭着。
不仅仅是从里面闩上,而是在那老旧的门栓之外,赫然挂着一把铜锁。
那锁并非新物,上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锁身甚至有些扭曲,仿佛经历了风雨的反复侵蚀,已然与门环锈蚀在了一起,结成了一体。这绝非临时离开的迹象,而是一种漫长、且意图明确的封存。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二狗的意识蔓延开来。师父……泥道士……他去了哪里?为何要将道观如此彻底地锁闭?
他控制着鬼体,无声地飘近,绕过肆意生长的杂草,贴近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原本模糊不清的漆色几乎完全剥落,露出木材干枯龟裂的本质,上面还残留着雨水冲刷留下的污痕与几道深刻的爪印,不知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留下的。他试图将感知透过门缝向内探查,但门缝也被灰尘和蛛网塞得严严实实,只反馈回一片凝滞的、带着陈旧霉味的黑暗,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属于泥道士的灵力残留。
那残留的气息,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带着泥土厚重与星辉清冷的平和,而是充满了紊乱、焦灼,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决绝。仿佛主人在离开之前,内心经历了极大的动荡,最终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才将此地方物封存,毅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