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朽壤

四、朝堂上的回声

回到蜀宫遗址的大殿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空荡荡的龙椅上,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你再听听这殿里的回声。”老守陵人站在殿中,用力咳嗽了一声。回声沉闷,带着股空洞的回响。“当年诸葛丞相在这里议事,声音能传到殿外。为啥?因为那时的朝堂,说的都是实在话。”

他指着龙椅左侧的一块地砖:“这里原是董允站的位置。他当年指着黄皓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都溅到后主脸上了。可后来呢?董允一死,朝堂上就只剩两种声音——黄皓的奉承声,和大臣们的磕头声。”

我想起《三国志》里的记载:“宦人黄皓窃弄机柄,群臣皆阿附。”可当我翻开旁边出土的奏章残卷,才发现那些“阿附”背后的无奈。有一份侍中谯周的奏章草稿,上面先是写着“黄皓乱政,当诛”,后来被划掉,改成了“陛下圣明,皓乃忠臣”。墨迹划过的地方,纸都被戳破了。

“不是没人敢说,是说了没用。”老守陵人拿起一块刻着“罪己诏”的残碑,“后主也下过罪己诏,可墨迹还没干,他就去后宫斗蛐蛐了。大臣们的心,就是这么一点点冷下去的。”

最让我心惊的,是一块从水井里捞出来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炎兴元年冬,邓艾兵至城下,百官聚于殿中,无人言战。”木板边缘有火烧的痕迹,想来是有人想烧掉这耻辱的记录,却没烧干净。

“城破那天,我就在这殿外。”老守陵人声音发颤,“邓艾的士兵刚爬上城墙,黄皓就带着后宫的人投降了。那些平日里喊着‘誓死报国’的大臣,跑得比谁都快。只有几个老卒,拿着生锈的刀,堵在宫门口,可没一会儿就被砍倒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残垣断壁上,给那些“汉”字残迹镀上了层虚假的暖色。老守陵人收拾起散落的竹简,背影像个蜷缩的问号。

“后生,你要记着,”他走前回头说,“亡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就像这蜀宫的墙,看着结实,可砖缝里的土早就被耗子掏空了。风一吹,就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暮色漫过宫墙。远处的锦官城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里,或许有当年蜀人的后代,正端着饭碗,讲着无关痛痒的前朝故事。他们不会知道,那些碗里的米饭,曾是怎样从父辈的指缝里,一点点漏进了腐朽的深渊。

所谓亡国,不过是——当粮仓空了,百姓跑了,士兵寒心了,朝堂哑了,最后那声“投降”,不过是给早已烂透的根,浇上最后一捧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