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朽壤

我翻捡着散落的木牍,发现上面的字迹大多仓促,很多连名字都只刻了一半。有一块木牍上,刻着个小女孩的名字“阿秀”,旁边用小刀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想来是家人逃亡时来不及刻完。

“为啥跑?”老守陵人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片坡地,当年都是良田。可后主喜欢斗蛐蛐,硬是把两百亩好地圈成了‘斗场’,地里的庄稼全给铲了。种地的农户怎么办?要么去给黄皓家当佃户,交七成租子;要么就只能跑。”

他又拿出一卷自己收藏的《流民册》,上面记着逃亡农户的去向:“这户姓王的,原是绵竹的种粮能手,被征去给姜维修营寨,三个月没给过一文钱,儿子病死在工地上,他夜里就带着老婆跑了。那户姓李的,家里的蚕丝被征去给后主做锦帐,交不出就被抓去坐牢,弟弟趁着雨夜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一路逃到了陇西。”

我忽然想起《三国志》里那句“蜀民皆有菜色”。原来所谓“菜色”,不是天生的贫瘠,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家地里的粮食被运进权贵的粮仓,看着自己织的锦缎裹在宦官的身上,看着孩子因为没药吃活活病死——当百姓觉得“留在这里,还不如逃去敌国”,这江山也就成了没人守的空城。

三、兵甲上的锈迹

走到城北的军械库遗址时,雨势稍歇。地上散落着些锈蚀的箭镞和甲片,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上面,泛着死气沉沉的灰。

“你看这甲片。”老守陵人捡起一块,轻轻一掰就断成了两截,“丞相当年造的‘十石弩’,能射穿三层铁甲。可你再看这个,”他又捡起个箭镞,“箭头薄得像纸片,别说穿甲了,射穿件棉衣都费劲。”

旁边一堆废弃的矛杆,大多是用劣等松木做的,轻轻一碰就掉渣。可在库房角落,却藏着几杆精致的长矛,矛尖镀着银,杆上缠着锦缎——老守陵人说,这是黄皓给后主做的“猎矛”,专门用来在御花园里刺野猪取乐。

“姜维在沓中缺箭,上书要十万支,后主批了‘可’,结果造箭的工匠被黄皓调去给他造鎏金马桶了。”老守陵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线士兵拿着断了弦的弓、裂了缝的盾,跟邓艾的铁甲兵拼,那不是送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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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堆锈甲里,发现了块刻着名字的护心镜。镜面上的“赵”字已被锈蚀得只剩轮廓,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妻盼归”。想来是个叫赵二的士兵,出征前刻下的念想。可这护心镜薄得像片铜片,别说护心了,恐怕一箭就穿。

“当年丞相治军,士兵的甲胄都是他亲自验的。哪块甲片薄了半分,哪个箭头少了寸许,造甲的官就得掉脑袋。”老守陵人望着远处的北邙山,“后来呢?造军械的银子,一半进了黄皓的腰包,剩下的才拿来凑数。士兵们说,穿蜀甲不如披麻袋,至少麻袋还能挡挡雨。”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锈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仿佛听见沓中战场上,那些穿着破甲的蜀兵临死前的嘶吼——他们不是不想战,是手里的兵器,早就撑不起他们的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