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凑过去,小声念着,忽然抬头道:“这话说得对呀!我娘常说,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歪道。”
杨洪笑了,眼里泛起潮意。他想起诸葛亮在《诫子书》里写“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当年觉得是老生常谈,如今才懂,文脉这东西,从不在朝堂的禁令里,而在百姓心里那点“对错”的判断里。
蜀汉末年,府学渐渐荒了。姜维北伐需要军费,把府学的经费挪去充了军饷;黄皓专权时,更是把敢说真话的先生都赶了出去,换成只会唱赞歌的佞臣。杨洪亲眼见过,有学生因为读《出师表》被打板子,理由是“妄议朝政”,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文脉要断了。
可断了吗?少年指着竹简上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问:“先生,写这话的人,是不是很想把国家治好?”
“是。”杨洪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为了这个国家,累死在了五丈原。”
“那他肯定是个好人。”少年认真地说,“我爹说,好人说的话,就算国家没了,也该记着。”
杨洪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绵竹战败后,魏兵烧府学,有个老校工抱着竹简不肯放,被活活烧死,嘴里还在喊“不能让孩子们忘了根”;想起自己抢出这些残卷时,一个魏兵举着火把要烧,却被他的同伴拦住,说“留着吧,好歹是些字”。
原来,文脉从来就没断过。它藏在老校工的决绝里,藏在普通魏兵的一念之善里,更藏在眼前这个少年清澈的眼睛里。
“我教你读吧。”杨洪拿起一卷《诗经》,“‘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话的意思是,国家会变,但好的道理,能一直传下去。”
少年点点头,凑得更近了。月光从断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竹简上,也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过去与现在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