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学的断墙下,老秀才杨洪正用袖子擦拭着一块斑驳的石碑。碑上刻着“儒林”二字,是当年诸葛亮主持修建府学时所立,如今“儒”字的右半已被战火熏成焦黑,像一只残缺的眼睛,望着墙内荒草丛生的院落。
“杨先生,又来擦碑啊?”墙外传来卖杂货的王二的声音,他挑着担子走过,“昨天魏兵的学官来转了一圈,说要把这府学改成粮仓,让您别白费力气了。”
杨洪没回头,指尖抚过碑上的裂痕:“改不了。这碑底下埋着当年学生们的课本,有《诗经》,有《尚书》,还有诸葛丞相亲自批注的《孙子兵法》,他们刨不动。”
王二摇摇头,挑着担子走远了。杨洪直起身,望着府学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建兴年间,他还是个垂髫小儿,曾在这里听谯周讲《春秋》,树下的石桌上,总摆着诸葛亮送来的竹简,说是“让孩子们多看看,知道何为家国”。
如今石桌还在,却被魏兵劈去一角当柴烧,露出的断面上,还能看见当年学生们刻的“汉”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
暮色渐浓时,杨洪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卷残破的竹简。这是他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有《出师表》的残篇,有《后出师表》的断简,还有几页《蜀科》的条文——那是诸葛亮与法正、刘巴等人制定的蜀地律法,字里行间都是“科教严明,赏罚必信”的影子。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断墙,把竹简摊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字迹。“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读到这里,杨洪的手抖了一下。当年谯周讲这篇文章时,曾泣不成声,说“丞相之心,昭如日月”,如今再读,只觉得每个字都像落在心上的雨,凉得刺骨。
“先生,我能看看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墙根下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那是魏兵办的“新学堂”里发的,据说要教孩子们写“魏”字,学“魏律”。
杨洪招招手,让少年过来:“你识字?”
少年点点头:“爹教过几个字。新学堂的先生不让我们读这些,说这是‘亡国之书’。”
“那你得得,这书里写的是亡国的道理吗?”杨洪指着《出师表》里的“亲贤臣,远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