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文华家宴,绵里藏针

崇祯元年八月,申时三刻。

文华殿位于紫禁城东侧,规制比皇极殿小,却更显精致。殿前丹陛三层,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云龙图案;殿内金砖墁地,梁栋饰以彩绘,正中悬挂着宣德年间铸造的铜鎏金“文华昭明”匾额。此处历来是皇帝经筵讲学、召见近臣之所,今日却破例设了家宴。

殿内已布置妥当。正中设御案,东西两侧各摆十张紫檀木案几,每案配锦墩两个。案上陈设极简:一壶酒、两只杯、四碟小菜——糟鹅掌、拌三丝、酥骨鱼、烩双菇,都是家常菜式,与王府宴席的奢靡判若云泥。

申时正,藩王们陆续到来。

他们今日都穿了常服,按爵位高低依次入座。东侧首位是周王朱恭枵,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亲王面容沉静,入座后便闭目养神;次席是庆王朱倬纮,不时与身后的长史低语;第三席是楚王,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西侧首位空着——那是给蜀王留的。次席坐着益王朱慈炱,年轻的亲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再往后是代王、肃王、秦王(嗣王)等人,个个正襟危坐,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蝉鸣。

酉时初,殿外传来净鞭声。

“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躬身垂首。朱由检从后殿走出,没有穿龙袍衮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翼善冠。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道:“今日是家宴,诸王叔、王弟不必多礼,都坐吧。”

声音温和,却让殿内气氛更紧了几分。

藩王们谢恩落座,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提线木偶。朱由检扫视众人,目光在蜀王的空位上顿了顿,随即转向吴公公:“蜀王还未到?”

吴公公躬身:“回陛下,蜀王府半个时辰前递话来,说蜀王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恳请……”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蜀王朱至澍在王化成搀扶下走了进来,脸色确实不好,但步履尚稳。他走到西侧首位,艰难地要行礼,被朱由检抬手止住。

“王叔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好生休养。”皇帝语气关切,“赐座,上参茶。”

朱至澍谢恩坐下,心中却是冷笑。偶感风寒?他确实是病了,但更多的是心病。今日这场家宴,他知道是鸿门宴,却不得不来——若连皇帝亲设的家宴都敢托病缺席,那“抗旨不遵”的罪名就坐实了。

参茶端上,朱由检举杯:“今日是家宴,不论国事,只叙亲情。这第一杯酒,敬列祖列宗——愿我朱氏血脉,永续昌隆。”

众人举杯饮尽。酒是温过的绍兴黄,入口绵软,但入喉后却有一股辛辣。

酒过三巡,菜未五味。

朱由检放下酒杯,看向周王:“王叔,记得朕小时候,曾随皇兄去过。。。。那时您还领着朕逛过寺庙,请朕吃寺外的糖炒栗子。”

周王朱恭枵一愣,随即眼眶微红:“陛下竟还记得……那是天启二年的事了吧?老臣当时还抱过陛下,陛下那时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

“是啊,一晃快十年了。”朱由检感慨,“朕还记得,王叔当时说,开封府这几年收成不错,百姓安居。如今呢?黄河可还安澜?”

周王心中一紧。来了,果然不是单纯叙旧。他斟酌着词句:“托陛下洪福,近年黄河未有大的决口。只是……去岁秋汛,开封段堤防有几处险工,老臣已命府中捐银五千两加固。”

“王叔心系黎民,朕心甚慰。”朱由检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治河修堤,本该是地方有司之责。王叔捐银固然是善举,但若事事都要宗亲捐输,朝廷设官何用?州县征税何用?”

周王脸色微变,连忙道:“陛下教训的是。是老臣……思虑不周。”

殿内气氛陡然凝重。方才那点温情,瞬间被这几句话打散。

朱由检却像没察觉,又看向庆王:“王叔,听说您前年在庆阳捐建了三所义学?”

庆王朱倬纮忙道:“是……是老臣见边地贫苦,孩童失学者众,故而……”

“善举。”皇帝打断他,“但朕想问,那些孩童若学成,出路何在?是考科举?还是回田间?庆阳卫所近年缺员三成,为何不从这些识字的子弟中选拔?”

庆王语塞。他建义学本是为博名声,哪想过这些。

“还有楚王。”朱由检转向西侧,“武昌府去年水患,听说王府开仓放粮,活民数千?”

楚王脸色发白,颤声道:“是……是臣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