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半蹲在周宇身边,持续用平稳的语调引导他调整呼吸,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简单的“内向”!
他见过学生因为回答问题结结巴巴而面红耳赤,见过因为被批评而委屈掉泪,甚至见过李浩那种因为愤怒而攥紧拳头的模样。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学生,因为被要求当众发言,就出现如此剧烈的生理性恐慌反应!
这像是一种……病症。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查阅教育热点资料时,偶然瞥见过的几个词——“社交恐惧症”、“焦虑症”、“惊恐发作”。
当时他觉得这些词汇离他的课堂很遥远,是属于心理学专着和特定诊所里的概念。可现在,它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地发生在了他的面前,发生在他的学生身上。
那堵他一直能感觉到,却无法定义的“隐形壁垒”,在这一刻,露出了它冰冷而坚硬的质地。它不是性格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它可能是一道需要专业知识和手段才能跨越的,心灵的鸿沟。
陈雪很快赶来,她看到周宇的状态,也是吃了一惊,随即用眼神向林远传递了“放心,交给我”的信息,然后默契地接手了课堂,用她温柔的声音安抚其他学生,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回到课本内容上。
林远端着那杯温水,看着周宇颤抖的双手根本无法握住杯子,他只好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小口。
几分钟后,周宇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远,也不敢看周围的同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蜷缩在座位上。
林远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先休息,什么都不用想。”
下课铃响起,林远让陈雪帮忙组织下课,自己则对周宇说:“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吧,不急,我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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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沉默地,像一抹游魂般,跟着林远离开了教室。
走在空旷的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远看着走在自己侧前方半步、始终低着头的少年单薄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那套曾经无往不利的“林氏教学法”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的积分制,他的游戏化教学,他的情境模拟……在面对李浩们的躁动、吴明们的孤傲、陈小雨们的敏感时,或许还能找到切入点。但面对周宇这样,由内心深处蔓延出的、无法控制的恐惧所构筑的堡垒,他那些花样百出的“技巧”,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灵机一动”,还想当然地以为是为周宇“量身定制”了角色,此刻却只觉得那行为愚蠢而残忍,像是一个不懂医术的人,对着一个内伤患者胡乱推拿。
“老师……”走到办公室门口,周宇终于停下了脚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没有抬头,“对……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林远的心上。
该道歉的,是谁呢?
林远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语气尽可能轻松地说:“进来吧,先坐下喝点水。没什么对不起的,是老师考虑不周。”
他看着周宇小心翼翼地坐在访客椅上,依旧保持着那种防备的、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办公室那盆被他用积分制救活的绿萝,在旁边舒展着油亮的叶片,生机勃勃,与眼前这个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年轻灵魂,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林远知道,他遇到了一道全新的、前所未有的难题。这道题,课本上没有答案,他的经验库里没有现成的解法。
他可能需要,重新开始学习了。